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不确定,有一点点祈求——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他的允许,等他说“好,你去吧”,等他说“我相信你”,等他说“你不会有事”,等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逸看着她的眼睛。
他不想说“好”。
他不想让裴玉去那种场合——唱歌、喝酒、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男生女生混在一起、灯光昏暗、音乐震耳、酒精上头、气氛暧昧、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白给病会不会在那个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发作?
谁知道黑皮会不会趁虚而入?
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他不认识的男人对她动手动脚?
他不想让裴玉离开他的视线。
他不想让她在没有他的地方、在没有他保护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暴露在那些可能成为“志愿者”的男人面前。
但如果他把她锁在身边,不让她去任何地方,不让她见任何人,不让她有任何社交活动,那他和那些把她当成猎物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男人想占有她的身体,他想占有她的全部——不,也许他更过分,因为那些男人至少是在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趁虚而入,而他是在她清醒的时候、在她能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在她还是他的女朋友的时候,用“担心”和“保护”的名义,把她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让她哪里都不能去、谁都不能见。
她不是他的囚犯。
不是他的宠物。
不是他的附属品。
她是他的女朋友。
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社交需求的、有自己人际关系的、有自己想法的、有自己判断力的成年人。
“去吧。”程逸说,那两个字像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我不想说但我必须说”的痛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几点?在哪?”
裴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从她的瞳孔深处向外扩散,把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放了两颗星星。
“晚上七点,学校北门的‘音乐汇’KTV。你……你也去吗?如果你也去的话,我就不用担心了,你就可以看着我,就不会有人敢做什么了,而且你也可以和陶惠她们认识一下,你不是还没正式见过她们吗?”
程逸想了想。
他不去。
他不能去。
因为如果他在场,白给病——如果白给病发作了——裴玉也许会更加痛苦,因为她会在他的注视下失控,会在他的注视下做出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会在他的注视下变成另一个人。
而且,那些男人——如果他在场,那些男人就不会接近裴玉,他就看不到她到底会被什么样的人盯上,他就无法判断哪些人是危险的、哪些人是安全的,他就无法在事后用那盏灯去抹除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那种场合看到裴玉被别人撩拨、被别人触碰、被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那种“我想上你”的眼神。
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次凌迟,每一次都在他的心上划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
“我不去了。”程逸说,“谢迪和梁洲伟那边……我得看着点,他们最近在寝室里老是讨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怕他们惹出什么麻烦。”
这是一个借口。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但裴玉没有拆穿他。
“那你晚上一个人……”裴玉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歉意,有一种“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下”的愧疚。
“我没事。”程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个故作坚强的、不想让她担心的、却让人更加心疼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光却是暗的,像是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你玩得开心点。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裴玉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咬了咬牙,点了发送。
程逸没有去看她发了什么,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行字——那行字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的心上,不深,不疼,但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在提醒他——今晚,也许不会太平,也许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也许会发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
“好的,晚上见。”
晚上见。
那三个字像是一个预告,像一个预言,像一个写在黑纸上的白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发光,每一个笔画都在说——你要做好准备,你要做好准备,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