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
裴玉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那手指纤细而柔软,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也许是温暖,也许是力量,也许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陪你”的默契,也许是一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的笃定。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程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裴玉的碗里,那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糖浆。
裴玉用筷子拨了拨那块肉,没有吃,只是把它拨到碗边,和米饭隔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生活中隔开一样——也许是那块肉,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她想和昨晚隔开,和白给病隔开,和那些她不想记住但忘不掉的事情隔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玉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嗡嗡地飞着,找不到出口。
裴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在健身房里对着镜子拍的自拍,肌肉在黑色背心下隆起,表情冷酷而自信,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备注名是“黑皮-商学院”。
程逸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一粒米饭掉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黑皮——商学院的篮球队员,郑维隆的朋友,上次在温泉山庄和郑维隆一起搞事的那个体育生。
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说话粗声粗气,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老练和一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随意。
他怎么会给裴玉发消息?
程逸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是他主动发的?是群发的?是有人让他发的?是裴玉之前和他还有联系?
裴玉点开消息,快速地扫了一眼,那速度很快,快到她可能只看了一两行就明白了全部内容,快到程逸根本来不及看到屏幕上写了什么。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微妙的变化——从好奇到紧张,从紧张到犹豫,从犹豫到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纠结。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那扣下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快到像是在说“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
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那红色从耳垂开始,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地扩散开来,蔓延到整个耳朵,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是一场从内向外蔓延的野火,烧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程逸看到了。
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是他的裴玉,他从头到脚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裴玉——她脸红的样子,她紧张的样子,她说谎的样子,她隐瞒什么的样子,她害怕被看穿的样子,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全都见过。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条消息让裴玉紧张了,让她的心跳加速了,让她的血液涌上了脸颊,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让她做出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这种下意识的、想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动作。
“谁啊?”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饭,像是在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他的不安和好奇。
“黑皮。”裴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但那平静太刻意了,刻意的平静比真实的慌张更容易让人看穿,“他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唱歌,说是几个商学院的人和我们院的人联谊,人很多,很热闹,还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大家会觉得我还在因为温泉山庄的事不好意思。”
程逸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在篮球馆里,黑皮和郑维隆联手做局,让裴玉当众脱衣服——虽然那是郑维隆和裴玉之间play的一环,虽然裴玉事后解释说那是在测试程逸,但黑皮那副色眯眯的样子,那个在温泉池里站起来时胯下那根黑乎乎的、尺寸惊人的肉棒在所有人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那个在游戏环节故意把惩罚定成“脱内衣”并指定裴玉和王浩的样子,程逸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都觉得有一种想要一拳打在他那张笑脸上的冲动。
“你怎么回他的?”程逸问,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不是握着拳头,而是握着空气,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还没回。”裴玉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下,那悬停的时间很长,长到像是在犹豫该打什么字,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程逸她的真实想法,“我想说不去。”
“那就说不去。”
“可是……”裴玉咬了咬嘴唇,那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那牙印很快就消了,但嘴唇上还留着那种被咬过的、微微发红的痕迹,“他说有好多人。陶惠她们也去,她们已经答应了。还有我们班的一些同学,还有商学院的几个女生。而且……而且他说,如果我不去,大家会觉得我还在因为温泉山庄的事不好意思,反而会更想议论我,会更想探究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更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程逸沉默了。
他知道裴玉说得有道理,因为在社交场上,在流言蜚语的战场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目光的牢笼里,有一个最简单的、最残酷的、最不讲道理的法则——你越躲,别人越觉得你有问题;你越坦然,别人越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你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就越觉得无趣;你越把伤口藏起来,那些想戳你伤口的人就越想扒开你的衣服看。
如果你因为一次走光就再也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再也不出现在任何有男生的场合,再也不穿任何好看的衣服,再也不笑,再也不说话,再也不抬头看人——那些人就会说“你看,她果然是心虚了吧”、“她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肯定不止走光那么简单”。
但如果你大大方方地出现,穿着和以前一样好看的衣服,笑着和以前一样甜美的笑容,和以前一样和朋友们聊天、喝酒、唱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反而会觉得“也许真的没什么”、“也许我们想多了”、“也许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是社交场上最简单的、最残酷的、最不讲道理的逻辑——你越不怕,别人越觉得你没什么好怕的;你越坦荡,别人越觉得你没什么好藏的。
“你想去吗?”程逸问。
“我……”裴玉犹豫了一下,那犹豫里有很多东西——对程逸的担心、对白给病的恐惧、对那些目光的厌恶、对自己控制力的不确定、对未知的忐忑、对“也许不会有事”的微弱的希望,“我想去。但不是因为黑皮,是因为陶惠她们。而且……我想证明给那些人看,我没事。我想告诉他们,温泉山庄那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因为那件事就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过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