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他又骑了十五分钟的单车,回到了KTV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在外面等,没有在门口徘徊,没有在台阶上站着发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紫色的光从天花板的射灯里洒下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暧昧的、不真实的、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外星基地一样的颜色。
地毯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繁复的、看不清纹路的花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积雪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两边的墙壁上贴着一面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走廊被无限延伸,一个接一个的紫色走廊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每一个走廊里都有一个程逸在走,每一个程逸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如果是别人看到,大概会说“那个人好像很痛苦”。
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号码牌,金色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是黑夜里猫的眼睛。
301、302、303、304——他一路走过去,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个门牌号,每一个门牌号后面都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故事、一群他不知道的人、一种他不知道的人生。
音乐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有的在唱流行歌,有的在唱老歌,有的在嘶吼,有的在低吟,有的在唱周杰伦,有的在唱陈奕迅,有的在唱那些他听不出名字的网络歌曲。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他的耳边同时说话的白噪音,每一个声音都在争夺他的注意力,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听我”、“听我”、“听我”。
程逸不知道裴玉在哪个房间。
他给裴玉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个房间?”
没有回复。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没有人接,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那机械的女声说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一个字一个字地,冷漠而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只会重复指令的机器人,每一个字都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我很抱歉”的意思,只有“无法接通”的结果。
程逸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急而无力,每一步都在重复,每走一步都回到原点,每走一步都离出口更远。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那声音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过,被他自己的呼吸声盖过,被他脑海里那个“她在忙”的诅咒盖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一个房间敲门?那太蠢了。KTV有几十个房间,等他找到裴玉,也许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也许——也许已经发生了。
也许已经结束了。
也许那个男人已经射了。
也许裴玉正在穿衣服。
也许她在对着镜子补妆,擦掉嘴角那一点不知是谁留下的痕迹,然后对着镜子笑一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她在等他的电话,或者在等他的消息,或者在等他来。
也许她在想他。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那缝隙很窄,窄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对着那个方向根本看不到,窄到像是一道被刀切开的伤口,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走廊的地毯上。
声音从那条缝隙里飘出来,被走廊里的音乐声、被其他房间的歌声、被那些嘈杂的白噪音掩盖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碎片——一些断断续续的、被切割过的、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画的碎片——落进程逸的耳朵里。
一个男人的笑声。
粗犷,油腻,带着一种“我很爽”的满足,带着一种“我得到了”的得意,带着一种“你男朋友算什么东西”的轻蔑。
一个女人的喘息声。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的、生理性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暧昧的、更淫靡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像是被人按在某个地方起不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像是正在承受什么又正在享受什么的喘息。
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
“干杯”、“干杯”、“干杯”——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在庆祝什么,像是在为什么事画上句号,像是在举杯欢送什么。
还有……还有那种声音。
那种他太熟悉的声音。
那种声音——那种“嗯嗯啊啊”的、带着喘息和颤抖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像是在承受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的、像是被人按住了嘴巴又忍不住发出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声和肉声的、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让人听了骨头酥麻的、让人听了既想听又不敢听的、让人听了既兴奋又痛苦的声音——在酒店房间里他听过,在空调外机上他听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划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伤口,每一次都让旧的伤口裂开。
那是裴玉的声音。
程逸的腿发软,软到像两根被煮过的面条,撑不住他的身体,撑不住他的重量,撑不住他那些压在心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