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头看着杜兰达尔那张认真的脸,又把目光移向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正在均匀呼吸的、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身体。
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不是因为那个数字本身,是因为杜兰达尔说这些数字时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今天收集了多少个矿泉水瓶。
那个语气才是真正让洛德头皮发麻的东西。
“我操,”他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我操。”然后他又张了张嘴,想说第三句,但发现自己的词汇库在这个场景面前彻底枯竭了,“夺少?!”
杜兰达尔眨了眨眼,似乎以为他没听清——
大概真的以为他耳朵被酒精熏麻了,毕竟这屋子里的酒精浓度确实能把人的感官都泡软——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一样平稳的语气,还是一样清晰的咬字,每一个词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放出来的。
这一次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以上数据不包括餐厅自带的酒水。
餐厅的酒水度数最高不超过53度,在这个酒精总量的前提下,可以忽略不计。”
她又顿了顿,翻开记事本最后看了一眼,翻页的时候纸页发出了一声轻响。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各个度数的酒精换算成纯酒精当量再报一遍。
刚才在等你醒的时候我算了一个完整的换算公式,公式已经验证过。”
洛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丁无痕,希望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这很正常别大惊小怪”的认同。
但丁无痕的表情和他差不多——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那只雷还不是普通的雷,是带着计算器和excel表劈下来的。
丁无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杜兰达尔刚才报的数字——95度,17瓶,600毫升——
他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我虽然知道这帮人离谱但没想到这么离谱”的表情。
显然丁无痕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数据,显然他也被“99度”和“17瓶”这些关键词炸得不轻。
他扭头看了看地上睡得正香的丁天,那眼神像是在说——“老哥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话说这个度数真的能让这帮人喝趴吗?”洛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诞——不是“这个度数居然还有人能活着”,而是“这个度数居然能把他们喝趴”。
他的语气在“度数”两个字上往上飘了一下,在“喝趴”两个字上又掉下来,整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的方向本身就是反人类的。
正常人应该问“他们喝了多少”,他问的是“这就喝趴了”。
杜兰达尔轻轻点头,把记事本收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但收得很仔细——先把封面的边角抚平,用手指把磨白的四个角都按了按,再放进内衬口袋里,还按了按确认位置。
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起头回答洛德的问题。
“可以的。毕竟可以稍微计算一下,这些酒精纯量的确不少了。
按照平均体重和代谢率来估算——这里‘平均’取了在座各位的体重中位数,代谢率使用了猎尘者的标准代谢系数1。3,考虑到每个人的个体差异可能有零点几的误差——
这个酒精摄入量足以让普通人在生理上失去意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体,微微歪了歪头,歪头的角度大概在五度左右。
“从现场情况来看,对猎尘者也有同样的效果。
事实证明,非战斗状态猎尘者的代谢能力虽然高于普通人,但在绝对摄入量面前还是存在一个天花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可能会下雨”没有任何区别。
洛德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姑娘在某些方面比主教还恐怖。
虽然自己没见过,但是大概主教至少不会在你喝趴下之后掏出一个小本本,把你喝下去的每一毫升酒精都精确记录到小数点后一位。
他甚至能想象杜兰达尔记录时的场景——
那帮人每开一瓶酒,她就在小本本上写一笔,不声不响的,不拦也不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所有人往死里喝。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之前在帝国对付那些数据问题的崩溃感都不算什么了,这帮人在火锅桌上干的事在统计学的意义上比公文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