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雅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发上,没有动,也没有抽开。
她的手指插在五月的发丝间,偶尔轻轻顺一下那些缠在一起的小结。
那姿态像是一个人习惯了被依赖,也习惯了用最轻的方式回应这种依赖。
哦,不对,还有个奥利维雅,这姑娘也顶多是喝了个微醺得了。
她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到耳根,那种红不是酒精上头的潮红——
那种潮红是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被打翻的颜料——是更像被晚风轻轻吹过的、健康的粉色,均匀地铺在脸颊上。
红色的眸子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很柔和,但如果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它们能看穿很多东西。
但眼神依旧清明——清明到如果你现在给她一张考卷,她大概能当场答满分,答完之后还能帮你检查错别字。
她靠在椅背上,坐姿端正,脊背都没有完全贴上椅背,手指轻轻划过酒杯的杯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那个声音的频率很低,但在桌上所有噪音都沉寂下来之后,它反而成了包间里最清晰的声音。
——嗡——嗡——嗡——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是一样的,精准得像是用秒表掐过。
杜兰达尔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记事本,是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封面的角都磨白了,打开的小锁已经有点生锈。
那锁大概很久没被人打开过了,杜兰达尔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她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正在低头记录什么。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声音很细,像秋叶落地。
洛德偷偷瞄了一眼,看到她写字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几乎不带停顿,而且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很密,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紫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光很淡,不刺眼,但很持久。
她偶尔会皱一下眉——幅度极小,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然后把某个数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合上记事本。
本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脆。
“这里大概有九成以上,都是自己带的酒水……”
她顿了顿,翻开记事本又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那皱眉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是眉毛往中间挪了零点几毫米,但在杜兰达尔的微表情体系里,这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对着计算器反复按了三次清除键。
她合上本子,又打开,又看了一眼,然后才最终合上,“不好意思,是我的统计错误。不应该是酒水,而是酒精。”
洛德的眼角跳了一下。
不是跳一次,是连着跳了好几下,右眼跳完左眼跳,像是眼皮在搞接力赛。
他看了看桌上那些瓶子——那个“工业用”的瓶子还歪在桌角,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透明的液体正悬在瓶口——
又看了看杜兰达尔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很具体,具体到他觉得接下来听到的数字可能会让他下巴脱臼。
杜兰达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实验数据——
从数据的精确度来看,她可能真的核对过好几遍。她
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记事本上的数字,一字一顿地念:“95度的酒精,600毫升装,共17瓶;500毫升装,21瓶;95度450毫升装,共19瓶;99度500毫升装,共17瓶;90度以下的酒,约为十三升左右。
以上数据不包括餐厅自带的酒水。餐厅自带的酒水度数很低,可以忽略不计。”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那种——
连五月梦话都停了,连卡尔哼唧的声音都没了,连那盏吊灯摇晃的吱呀声都消失了。
洛德的脑子嗡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脑从颅骨里拿出来,放在一个装满冰水的量杯里涮了涮,然后又塞回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空瓶子——那些95度、99度的标签正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一个个无声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