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叫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那首歌的旋律很怪,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有时候所有的伤口一起叫,像是合唱团的高潮部分。
有时候只有一道伤口在叫,像是在独唱。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乐器,在演奏他生命的最后乐章。
他没有停,他的呼吸很重,很粗,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呼哧呼哧地响。
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肺里有水泡破裂的声音,那是血沫在肺泡里翻腾。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有无数的小气泡在同时破裂。
每一次呼气都能看见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虽然天气并不冷。
那些雾气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那汗是冷的,黏糊糊的,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汗流进他的眼睛里,咸得发疼。
汗水里的盐分刺激着角膜,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去擦,他的双手都在忙着维持平衡,一只搭在丁无痕胳膊上,另一只在空中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扶住什么。
丁无痕跟在他旁边。
他的手伸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离主教的背只有几寸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从那背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那热度不正常,太高了。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对抗那些入侵的细菌。
这家伙已经油尽灯枯了……连朝圣者都会如此吗?这家伙经历的事情,无论你肉体还是精神,早已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那只手张着,五指微微分开,随时准备扶住他。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是一个搀扶的姿态。
像是一个大人在学步的孩子身后伸着手,随时准备在孩子摔倒的时候把他捞起来。
但他没有去扶,那只手就那么悬着,一直悬着,没有碰到主教的身体。
他的手指在微微弯曲,每一次主教晃得厉害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收紧一点,几乎要碰到那件破烂的衣服。
然后主教稳住了,他的手指又松开。
他就这么在收紧和松开之间反复,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他知道,这一段路,主教想自己走。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他最后的倔强,他最后的骄傲。
一个人要死了,至少要让他自己走到死亡面前,而不是被人架过去。
被人架过去,那是被人押送,是被人搀扶,是承认自己已经走不动了。
自己走过去,是主动的,是选择,是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在走自己的路。
他懂这种心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到了这一天,也会是一样的。
他跟在后面,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送别。
护送一个人去赴死,送别一个和自己纠缠了这么多年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同时做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的眼睛看着主教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弱,摇摇晃晃的。
每一次摇晃他都以为要倒了,那个身体已经倾斜到了一个不可能恢复的角度。
但每一次都没有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让他重新找到了平衡。
那个背影就那么晃着,晃着,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