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这个人威风凛凛的样子,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背影是直的,像是一把剑,像是永远不会弯。
他见过他面对千军万马依然谈笑风生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肩膀是展开的,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现在他看着这个背影,觉得那些样子都像是另一个人,像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那些记忆里的主教和眼前这个摇摇晃晃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笔直的背和现在这弯曲的脊梁,那展开的肩膀和现在这向内收拢的姿态。
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裂成了两半,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哦,现在活着的是查拉特。
主教已经死了。
前方,是那片密林。
那是他提前选好的行刑之所。不是随便选的,他选了很久,选了很多地方,最后选定了这里。
他考虑过很多因素,像是某种病态的规划师,在为自己的死亡选址。
离她的坟墓不能太远,因为丁无痕要把他埋过去,太远了扛着尸体会很累。
他计算过丁无痕的体力,一个成年男性当然,已经是一个精疲力尽的天灾,扛着另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在草地上能走多远。
多小米是合适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但也不能太近,不能让她看见他死时的样子。
她应该只看见他活着的样子,看见他笑着的样子,看见他温柔的样子。
不应该看见他头颅落地、血溅三尺的样子。
那些样子太丑了,比他父亲的头颅还要丑。
他不想她记住那个样子的他,不想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他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没有头的身体,或者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脖子。
所以他选了这片密林边缘,离她的坟墓不是特别远,但又隔着一片树林。
那些树会挡住视线,那些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密密地排在一起,像是一道绿色的墙。
会挡住声音,那些树叶会吸收声音,让那最后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
会挡住那些不该被她看见的东西,那些血,那些挣扎,那些死亡本身的丑陋。
他不会死在她身边,但他会让丁无痕把他埋过去。
他会死在这里,在这片他亲手种下的树林边缘,在这片他走了无数次的草地尽头。
然后被埋在那边,埋在她身边,隔着区区一片树林,但又是无限的距离,永远陪着她。
那距离很短,短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短到他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能走无数个来回。
但那距离也很长,长到要用死亡来跨越,长到要等四百年,严格意义上应该是四百三十六年。
那一年的忌日,自己的女孩死亡的日子,今天刚刚好四百三十六年。
那是十五万九千二百四十六天——
那是三百八十一万九千零四小时——
那是二亿二千九百三十一万四千二百四十分钟——
那是一百三十七亿五千八百八十五万四千四百秒。
他每一秒都在向这一片树林靠近,现在终于只差最后这几步了。
密林边缘,有一把刀。
那把刀插在地上,刀身笔直,刀刃锋利。
不是原初武器,不是序列武器,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没有任何神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