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把普通的刀,普通到在任何一家铁匠铺里都能买到。
他记得买这把刀的那天,已经很多年头了。
走进那家铁匠铺,铺子里很暗,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墙壁都是橙红色的。
铁匠是一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的皮肤被火星烫出了无数的小疤点。
他问,要什么样的刀?
他说,能砍下人头的那种。
铁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下一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刚好。
那刀身上还有锻造时留下的锤印,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而自己每一次都会过来打磨一番。
他付了钱,铁匠把刀用一块旧布包起来递给他。
他走出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抱着那把被布包着的刀,走在逐渐亮起的街道上,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把刀,是自己的结局。
但足够锋利,足够沉重,足够砍下他的头颅。那把刀插在土里,插得很深,只露出半截刀身。
他插这把刀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刀尖对准地面,然后双手握住刀柄,整个人压上去。
刀身一点一点地没入泥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些泥土被刀身挤开,又在刀身通过后合拢,紧紧地夹住它。
刀身上落了几片树叶,那些树叶枯黄了,边缘卷曲着,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些树叶还是完整的,虽然干枯了,但叶脉的纹路还清清楚楚。
有些已经碎裂了,只剩下叶脉的骨架,像是一张被时间侵蚀的地图,只留下主要的路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那绳是粗麻搓成的。
粗麻有一股特殊的气味,有点像是干草,又有点像是某种药材。
那绳子已经有些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那是他每次来都会握住的地方。
他握过太多次了,那些麻绳被他的手汗浸润,被他的手掌打磨,逐渐失去了原来的粗糙,变得光滑。
有些地方起了毛边,那是麻纤维在反复摩擦中断裂,变成细小的毛刺。
那是他手上的汗,他手上的血,他手上的岁月,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那刀是他亲手插在那里的,很多年前就插好了。具体是多少年前,他不记得了。
大概是五十年前,也可能是八十年前。
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总有一天需要有一个人来结束他的生命。
他不能自杀,因为他的恢复能力会在他失去意识之后自动启动,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试过很多次,自己在确认自己没有办法死亡之前,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坚定不移的疯子。
跳崖,上吊,割腕。
每一次他都死了。
然后每一次他都在几个小时后醒过来,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躺在那片被他自己的身体压扁的草地上,看着天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那些失败的自杀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的疤痕,那些疤痕重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留下的。
所以他准备了这把刀,插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一个足够恨他的人,一个不会在他最后一刻心软的人。
他选了很久,最后选定了丁无痕。
他每次来扫墓都会看见这把刀,都会想,也许明年就用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