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年又一年过去,那把刀就那么插在那里,生了锈,又被雨水冲刷干净,又生了锈,又冲刷干净。
锈是红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雨水把锈冲掉之后,刀刃又露出金属的光泽,银白色的,亮得刺眼。
然后新的锈又长出来,再一次覆盖那光泽。这过程重复了太多次,像是某种循环的仪式。
刀刃还是锋利的,他每年都会磨一次。
他带着磨刀石来,蹲在那把刀旁边,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的声音在密林边缘回荡,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木头。
主教走到那把刀旁边,停下来。
他的脚步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但脚已经不动了。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形成了一个古怪的角度,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卡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把刀。那把刀也在看着他,刀身上映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他认不出的脸,模糊的,扭曲的,被锈迹和树叶的碎屑分割成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他脸的一部分,但拼在一起却完全不像是他。
其中有主教,有查拉特·奥雷琉斯,有少年,有黄金血脉的瑕疵,有弑父者,有灭族者,有……
那是无穷无尽的标签,无穷无尽的祂。
唯独没有查拉特,因为拼在一起的才是完整的查拉特。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一只在刀刃上,一只在刀背上。
两只眼睛被拉得很远,像是分家了,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
刀刃上的那只眼睛被拉成了一条细线,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刀背上的那只眼睛被压扁了,像是一颗被踩过的果实。
他看见自己的嘴,那张嘴在刀身上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因为刀身的曲面,嘴角被拉得很高,像是在笑。
但眼睛的部分又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哭。
一张同时既笑又哭的脸,一张他从来没有在任何镜子里见过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头发,那些金色的长发在刀身上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光带,弯弯曲曲的,像是融化的黄金在流动。
他看着那把刀,沉默了片刻。
上面因为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是就是显现出来一句话“”
那片刻很长,长到能听见树叶从刀身上滑落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那是枯叶的叶柄和金属表面摩擦的声音,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寂静中根本听不见。
那片叶子在刀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风来了,把它吹落了。
叶子离开刀身的瞬间,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像是告别。
那片刻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闪过他第一次杀人的画面,那不是他的家人,
闪过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那是在自己的秘密花园,那是一个围墙,旁边种着一棵歪脖子树。
她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的裙子。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颜色,不是红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
在自己黑白的人生中,只有那个时候是彩色的,而那美丽的彩色比宝石更加耀眼。
比时间一切都要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