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围墙上,他的眼睛只能看见她。
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他忘记了怎么呼吸,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傻子,胸口憋得发疼,但就是忘了怎么吸气。
闪过那个夜晚的画面,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他亲手结束的生命。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闪过这四百三十六年的日日夜夜,那些漫长的白天,那些更漫长的黑夜。
那些他一个人度过的日子,那些他和志气相投战友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但还是撑过来了的日子。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几百年的时光压缩成了一个瞬间。
那瞬间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到他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过,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听说在深州,有一种说法——人在临死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
他以为那会是漫长的,会从出生开始,按时间顺序,一幕一幕地重放。
但不是,那些画面没有顺序,它们全都挤在一起,同时出现。
他一生的所有时刻都在同一个瞬间里向他涌来,他来不及分辨,来不及回忆,只能任由它们淹没他。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那刀柄有点凉,比他的手指凉。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因为血液还在循环,虽然已经循环得很慢了。
那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掌,传到手腕。
那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把他从那些涌来的记忆中拉回来了一点。
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那刀柄有点粗糙,那些麻绳的纤维扎着他的手心。
那些纤维很硬,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刺进他手心的皮肤里。
有点疼,有点痒,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让他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那手感很陌生,因为他不常用这种普通的刀。
他用的都是那些有名字的武器,那些原初武器,那些序列武器。
那些武器握在手里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们不只是武器,它们是活的,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记忆。
但这把刀不是,这把刀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块被打造成刀形的铁,仅此而已。
但那手感又很熟悉,因为他每年都会来摸一次,每次来都会握着这把刀站很久,想着明年是不是就用到它了。
他的手记得这刀柄上的每一处纹理,每一根麻绳的走向,每一处被磨得光滑的地方。
他摸过很多刀,握过很多刀,用过很多刀。
有些刀的名字他还记得,有些已经忘记了。
那些刀有的饮过千万人的血,刀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
有的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刀柄上刻着他当时刻下的字。
但没有一把刀,是用来杀自己的。
这把最普通的刀,这把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刀。
这把在任何一家铁匠铺里都能买到的刀,将完成那些神兵利器都不曾完成的使命。
这让他觉得有点讽刺,又有点释然。
原来死亡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不需要什么神奇的武器,只需要一块足够锋利的铁,和一个足够恨你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丁无痕。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他的脊椎骨在咯吱作响。
那声音像是老旧的木头在承受重压,像是随时都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