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转身的时候,骨头直接摩擦着骨头,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从他的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传,像是一串鞭炮被慢慢点燃。
他转过身,面朝着丁无痕,面朝着太阳。
太阳在他背后,在密林的另一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环。
那光环是金色的,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
金色的光从他的背后射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那些光在他身体的边缘勾勒出一条明亮的轮廓线。
从他的头顶,沿着肩膀,到手臂,到身体两侧,一直到地面。
他整个人像是一幅被镶了金边的画像,又像是一个即将被光吞没的影子,就像是神子背负着神环。
“行了。”他说。
他坐了下来。
不是跪,是坐。
他弯曲膝盖的时候,能听见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膝关节里的滑液已经快要干涸了,那些骨头在缺乏润滑的情况下互相摩擦,发出生涩的声响。
他先是弯下一条腿,膝盖顶在地上。
草地是软的,膝盖陷进去了一点,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气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
然后是另一条腿,他的身体在下降,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他的双手在空中微微张开,帮助维持平衡。最后他坐在草地上,双腿交叉在一起。
那姿态像是一个孩童,像一个在草地上玩耍累了、坐下来休息的孩子。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坐的,坐在花园的草地上,两条腿交叉着,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
草茎的汁液是甜的,带着青草特有的涩味。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知道什么是罪,不知道什么是等待。
他只知道草是绿的,天是蓝的,嘴里嚼着的草茎是甜的。
那姿态,和他平时的优雅从容截然不同。
平时的他,总是站得笔直,脊梁像是一把剑。
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那种站姿,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肩膀向后展开,下巴微收。
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都经过反复的打磨。
坐得端正,从不靠着椅背。
只有在私底下才有一个活着的自己。
但现在,他就那么随便地坐着,像是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背微微弯着,那是一条弧线,从颈椎开始,一直弯到腰椎。
那条弧线很软,很放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力气从他身体里流出去,流到草地上,流到泥土里,被大地吸收了。
他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他的双手撑在草地上,十指张开,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那些泥土钻进他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
他能感觉到泥土的颗粒感,那些细小的沙粒,那些植物的残骸,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微小生物。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微微弯曲,像是植物的根须,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