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是暗红色的,骨头是白色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块被切开的肉。
那样子太难看了,不像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只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肉。
他不希望自己也是那样,不希望自己死后变成一块肉。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给他缝上,如果有人缝,他希望那人能缝得好看一点。
至少让他的头能端端正正地摆在脖子上,至少让那道伤口不那么狰狞。
至少让那个躺在坟墓里的人看见他的时候,不会觉得他丑。
他曾经提起那个脑袋,嘴里的笑容收敛不住,现在回想起来,却能收敛住了。
“毕竟断绝自己的恢复能力,这种感觉太违背本能了,”主教说,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极淡的苦涩。像
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起的涟漪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涟漪确实存在,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那苦涩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下去了。“哪怕是我,也不愿意亲自承受。”
断绝自己的恢复能力。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像是一个技术性的描述。
但只有真正拥有那种能力的人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身体每一秒都在试图自我修复,那些伤口边缘的细胞在拼命分裂,想要填补那些缺口。
他的血液里有特殊的因子,能够让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通,让破损的组织重新生长。
那是一种比任何本能都更强烈的东西,比饥饿更强烈,比口渴更强烈,比求生的欲望更强烈。
因为那就是求生的欲望本身,是他身体每一个细胞的集体意志。
他要用意志力去压制那种本能,就像是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命令自己的肺停止呼吸。
那种感觉像是把自己的手放在火上烤,本能会让他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把手缩回来。
但他不能缩,他必须把手继续放在火上,看着自己的皮肤被烧焦,看着肉被烧熟,闻到自己被烧焦的气味。
他的身体在尖叫,在大声尖叫,在命令他松开那个压制。
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发送疼痛的信号。
那些信号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意志。
他咬着牙,撑着,不让那道堤坝崩溃。
他又顿了顿,看向前方。
那片密林就在前面,不远了,大概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那些树站在那里,像是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它们见证了多少东西?
见证了他第一次种下它们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双手插在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见证了他每一次来扫墓,每一次站在她的墓前发呆。
见证了他的头发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又变回金色——那是他后来成为朝圣者变成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老了的样子。
主教也曾体验过衰老,但是如今早已忘却了那种滋味。
是痛苦,是自豪,是无所谓,还是什么连自己都说不清。
见证了他从年轻走到年老,见证他从活着走向死亡。
它们还会继续见证下去,见证他被埋进土里,见证那座空墓终于被填上,见证这片草地上长出新的野草,把一切都覆盖掉。
“好啦,还有前面就到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一晃很剧烈,像是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