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想他的头颅离开身体之后,那最后的几秒钟里还能不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他曾经砍下过很多人的脑袋,那些人的脸他还记得。
那些脸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满了肖像。
每一张脸都不同,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英俊,有的丑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在最后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他到现在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解脱。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即将成为那条走廊里的最后一张肖像。
他会在那些肖像的尽头挂上,和他们一起,永远地待在那条走廊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开玩笑。
那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往上翘。
那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平时的笑是练过的,弧度精确,分寸感十足,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这个笑不是,这个笑是歪的,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一点,形成了一道不对称的弧线。
那道弧线在他的嘴角边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一片叶子上,随时都会飞走。
“记得给我缝好看点。
当年我砍下父亲的头的时候,我都觉得很丑。
你别给我缝得特别丑就行,虽然我并不认为你会女红这种东西,但是你总会联系殡仪师傅,对吧?”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
那不是装出来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优雅的笑。
那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是真的在自嘲,是真的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轻松一点。
他在拿自己的死亡开玩笑,拿自己即将被砍下的头颅开玩笑。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病态的幽默感,但对他来说,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不笑,他就会崩溃。
如果他不把这当成一个笑话,他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他嘲弄的是自己。
他砍下过那么多人的头,现在轮到他了,他唯一的要求是缝得好看点。
这多可笑,一个罪人,一个杀了整个家族的人,在临死前关心的竟然是缝得好不好看。
有回忆,他想起当年那个夜晚,想起那把刀,好像是叫什么裁决者?
自己都有些忘记了。
染红了地毯,割下来。
那头颅滚落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滚到第三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滚。
停下来的时候,脸正好朝上,对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上面画着家族的纹章,那只永远不落地的鸟。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只鸟。
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跪下来,把耳朵凑近那嘴唇,想要听清楚。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血从断口涌出来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真丑,真的太丑了。
那断口参差不齐,皮肤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肌肉和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