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盯着那个发光的符文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没听到陆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沉还站在井口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陆先生?该走了。”
“你先走。”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再待一会儿。”
巴图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轰鸣起来,越野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进了通道的黑暗中。尾灯的红光在通道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陆沉独自站在草原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他的冲锋衣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龟甲上。龟甲悬浮在他肩头的高度,青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草地上。
草很密,很高,草尖已经没过了他的手腕。草叶是深绿色的,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些发黄,那是秋天即将到来的信号。手掌下面的土壤是潮湿的,有水。不是表面的露水,而是从地下深处渗上来的、沿着植物根系被抽吸到叶片里的、正在被光合作用分解成氢和氧的水。
这整片草原,都是在用封天阵的水在呼吸。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井盖上的符文还在发光,青色的光芒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只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在心里对那只眼睛说:“辛苦你了。再坚持六十年。”
草原上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风换了方向,不是风力减弱,而是整片草原上所有的风在同一瞬间消失了。空气静止了,草叶不动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了。这种绝对的静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风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把陆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龟甲吹得歪向一边。
这是蒙古草原在对他道别。
陆沉转过身,走向通道。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路面上回响,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通道两侧的应急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地熄灭,不是因为故障,而是因为它们被那层岩层的能量场“看到”了——它知道陆沉走了,不需要灯了,可以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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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缓缓关闭。
他走出通道,回到了草原的表面。越野车停在通道入口旁边的草地上,引擎还在运转,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巴图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到陆沉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回乌兰巴托?”巴图问。
“回乌兰巴托。”
越野车开上了土路,朝着东方的方向,朝着那座被群山包围的、燃煤烟雾笼罩的、在现代化浪潮中挣扎着寻找自己位置的城市驶去。身后,那口井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井盖上的青色光芒在阳光下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像是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但又和这片土地紧紧相连的星光。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五方守护使的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一次他没有发文字,他发了一张照片——蒙古草原的日出,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在草地上投下一道道巨大的、移动的光柱。照片的右下角,井口的铁板露出一个小小的边缘,上面的青色符文在发光。
照片发出去三秒钟,顾盼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火凤凰站在地球上,张开翅膀,配文是“全球守护中”。
白渊回了两个字:“漂亮。”
江辰回的是一张图——老孙头面馆的炸酱面,面条上铺着黄瓜丝、豆芽、青豆、肉末炸酱,旁边放着一碟醋和一小碗面汤。
麒麟的回复一如既往地晚了几秒钟,内容也一如既往地简短:“墨西哥城见。”
陆沉看了最后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让龟甲轻轻震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这个声音和草原上的风声、引擎的轰鸣声、以及远处某个蒙古包传来的狗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蒙古高原上才能听到的、粗粝而温暖的和声。
他没有睡着。他在用玄武的方式休息——把意识沉入体内最深处的水中,让水的浮力托起思维的重量,让水的透明度清洗记忆的杂质,让水的温度调节情绪的热度。在这种状态下,他可以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而依然保持大脑的清醒和敏锐。
水的深处,在那块石头曾经存在过的地方,有一束蓝光在安静地燃烧。它不需要氧气,不需要燃料,不需要任何人的维护,它将在这片草原的地下持续燃烧六十年,直到下一个纪元末,直到天狼星再次回到它最初的位置,直到七扇门依次打开又重新关闭,直到那个沉睡了两亿年的存在完成它的深呼吸。
六十年后,陆沉会再来。到时候,他会带着新一代的守护者——也许是他亲自训练的弟子,也许是他的儿子、女儿,也许是某个在草原上捡到一块发光石头的牧民的孩子。他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井口,做同样的事情。
这就是玄武的使命。不是战斗,不是牺牲,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对决。而是等待。在一代又一代的轮回中,在六十年又六十年的周期里,在水的流动与静止之间,安静地、坚定地、永不中断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下的每一条水脉、每一棵草、每一匹马、每一个人。
越野车开上了公路,速度提了起来。公路两侧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掠去,电线在风中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低音提琴演奏一首只有风声才能听懂的曲子。
陆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但云层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蓝色的天空,那种蓝色和井底石头的蓝色不一样——石头的蓝色是封存了两亿年的、沉重的、带着古老记忆的蓝;天空的蓝色是新鲜的、轻盈的、每一天都在重新调配的蓝。
两种蓝在云层之上和云层之下遥相呼应,像是两个隔着漫长岁月对望的兄弟。一个在说:我记得你。一个在说:我也是。
(第九章草原乌兰巴托·水脉长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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