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后面是地下水宫。巨大的、昏暗的、由三百三十六根大理石柱支撑的地下蓄水池,面积超过一万平方米,最高处的高度达到十五米。但水位确实很低——水面距离天花板只有不到两米,大部分的柱子都露出了水面,柱身上长满了绿色的水藻,在顾盼的火焰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绿。
她走进水里。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最深的地方到了她的腰部。水温确实是温的,大约三十度,像是在泡温泉。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瓷砖——罗马时代的马赛克瓷砖,图案是各种海洋生物——鱼、章鱼、海豚、海马,色彩虽然被水浸泡了两千年,但依然鲜艳得不可思议。
她在水中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水宫的中心。
这里有一座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高出水面约半米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比周围柱子都粗的、黑色的石柱,石柱的表面没有浮雕,没有铭文,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但石柱的底部,有一个圆形的、直径约半米的凹陷,凹陷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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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源之火。
没有燃料,没有氧气,在水的包围中,不受任何物理规则的限制,静静地燃烧着。火的颜色不是橙红色,不是蓝白色,而是一种从未在任何火焰中见过的、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它燃烧的时候不发热——至少在顾盼靠近到三米以内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热量。但当她的手伸到距离火焰一米的地方时,她的火脉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激活了,像是在她体内打开了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那团火在呼唤她。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能量,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方式——“回来。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是你的一部分。我们分离得太久了,该合在一起了。”
顾盼走上平台,在凹陷的边缘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向那团白色的火焰。火焰在她的掌心前方跳动了一下,然后分了出一缕,像是某种有意识的生物伸出触手,轻轻触碰了她的掌心。
那一瞬间,顾盼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幅画面。
伊斯坦布尔,不是现在的伊斯坦布尔,而是两千三百年前的拜占庭。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女人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地下空腔的中央,面前是这团无源之火。女人伸出手,从火焰中剥离出一小块——就是顾盼手中那块碎片的原始形态。她把碎片埋在这个凹陷里,然后用手在火焰的上方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文——朱雀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火焰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橙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抑了、封锁了、降级了。它不再是无源之火,而是变成了有源之火——需要朱雀的火种来维持。当朱雀的火种被剥离出去后,它就只能用最低的能耗维持燃烧,等待朱雀的再次到来。
那个穿红色长袍的女人就是顾盼。不是转世,不是继承,而是同一个灵魂、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存在。朱雀是不死的,死亡只是换了身体。两千三百年前,朱雀来过这里,用自己的火种暂时封印了这团更古老的、更强大的、不能被人类接触到的源火。两千三百年后的今天,她回来了,要把火种取回,把那团源火彻底激活。
因为封天阵在伊斯坦布尔的节点,需要源火的能量来启动。不是顾盼自己的火焰,不是任何人类的火焰,而是地球内部最深处、最原始、最纯粹的火——地核之火。
这团白色的火焰,是从地核中抽取出来的。
顾盼的手掌完全贴上了那团白色的火焰。没有灼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温暖的、像被太阳拥抱的感觉。火焰从她的掌心涌入她的体内,沿着她的火脉逆行,一直深入到她的心脏。心脏被火焰包裹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灵魂深处响起的。
“朱雀。你准备好了吗?”
顾盼在意识中回答:“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你两千三百年前封印的东西了吗?不是这团火,而是火下面那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你不会喜欢。但你必须看到,因为你是火之女,火不骗人,火只呈现真相。”
火焰从她的心脏回流到她的手掌,然后从掌心射出一道白色的、灼热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凹陷的底部。凹陷的底部开始融化——不是被烧化,而是像冰块一样在热水中溶解,露出下方一个更深的、直径约一米的垂直孔洞。孔洞的深处,有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不是任何物质形态的门。而是一扇由纯粹火焰构成的、竖立在黑暗中的、燃烧着的拱门。门的边框是金红色的火焰,门扇是橙色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火焰平面。透过门扇,可以看到门后面的景象——
一片火海。无边无际的火海。不是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而是一个由纯粹的火焰构成的、没有上下左右分别的异度空间。火海中有东西在移动——巨大的、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影子,每一个影子的尺寸都超过百米,它们在火海中游弋、翻滚、互相吞噬、再重新分裂。
这些影子在顾盼“看到”它们的瞬间同时停住了。
所有的影子转向她。
那些没有眼睛的、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影子,在这一刻全部“看”向了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火焰对火焰的感知——他们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感知到了她的火焰,感知到了她体内那团来自地核的源火。
然后,所有的影子同时开始移动,朝着门的方向涌来。
顾盼猛地缩手,火焰门在她的视线中消失,凹陷重新凝结成石头,那些影子的形象从她的脑海中褪去,只留下一种彻骨的恐惧感。不是她自己的恐惧,是火焰本身的记忆——两千三百年前,当她第一次打开这扇门看到那些影子时,火焰替她记住了那种恐惧。
“那些是什么?”她用干涩的声音问。
她不知道在问谁。但有人回答了。
老妇人的声音从水宫的入口方向传来,经过漫长的水道和石柱的折射,变得空洞而遥远:“它们是上古时代的火之灵。不是邪恶的,不是善良的,它们只是……存在。在没有人类的世界里,它们是火焰的化身。但当它们进入有生命的世界,它们会本能地燃烧一切——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燃烧是它们存在的唯一方式。所以两千三百年前,你来这里,把门关了,用你的火种当锁,把钥匙带走了。现在,你需要把锁打开,把门打开,但不是让它们出来,而是让门作为一种通道,把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的火之力输送到封天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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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门是封天阵的能量输入口之一。开罗的封天石是核心,曼谷的石头是计时器,而伊斯坦布尔的门是——炉膛。它从地核抽取火焰,转化为封天阵所需的能量。”
顾盼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凹陷中那团白色的火焰。火焰在经过刚才的爆发后,颜色从白色变回了橙红色,和普通的火没有区别。但她知道,它的本质没有变,它依然是地核之火,只是被她的火种重新“降级”了。要激活它,把它的能量引向封天阵,她需要解开两千三百年前自己设下的封印,让火焰恢复白色。
而解开封印的方法,就是把她的火种从火焰中剥离出来。
火种就是一缕属于朱雀的、最原始的、被剥离后仍然和本体保持联系的火焰。两千三百年前她把它留在这里,作为“锁”的密码。现在她需要把它取回来,锁就会自动打开,火焰就会升级为白色,然后她需要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火焰的方向,把它导向封天阵的能量接收器。
接收器就在平台下方。
顾盼蹲下来,手贴在平台的白色大理石表面。大理石是凉的,但下面是热的——非常热,热到石头都变成了热的良导体。她能在脑海中“看到”平台下面的结构:一个由铜和铁铸成的、三米高的、形状像倒金字塔的能量收集器,它的底部连接着一条垂直的、贯穿岩层的能量管道,直通封天阵在伊斯坦布尔的节点。
她把手伸进凹陷,这次不是用掌心,而是用手指。五根手指同时触碰到橙红色的火焰,火焰像液体一样缠绕着她的手指,沿着指缝流动。她在火焰中“寻找”——不是用视觉,而是用火脉对火的感知。她找到了。在火焰的核心深处,有一缕颜色比周围更红、温度比周围更高、跳动的频率比周围更快的火焰。那缕火焰的形状不是随机的,而是一只鸟——一只展翅飞翔的、尾羽分叉的、喙部尖锐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