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个身影正挑着空桶往井台那边走。
德贵收工回来比平时早,但也不是特别早。
刚好够他在村口看见桂花挎着篮子往东沟方向去的背影。
他也没追上去,只是站在皂角树底下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回家了。
他推院门的时候,大庆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就剩晾衣绳上两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德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东厢房门口,门没锁。他往里头扫了一眼…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他没进去,转了个身回了正屋。他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锅盖盖着,灶膛里还有余火,桂花走之前把火都封好了。
他在堂屋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他端着碗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条通往东沟的土路上。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尘土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他收回目光,盯着碗里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走回来,最后在门槛上坐下来,开始卷一支烟。
烟卷好了,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土路,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看见桂花的身影从东沟方向走回来。
她挎着竹篮子,步子不快不慢,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到院门口,看见德贵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坐这儿?”她问。
“等你。”德贵把没点的烟从嘴上取下来。
桂花没接话,从他身边跨过去,进了灶房。
她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开始往外拿碗筷。
碗是空的,窝头吃完了,咸菜也见底了。
她把碗放进水盆里,舀了一瓢水,开始洗。
德贵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你中午去东沟了?”
“嗯。”
“给他送饭?”
桂花的手没停,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抹布擦过碗沿:“你不是让我多照应着点吗?”
德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桂花的后背。
那件青布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她的头发从草帽里散出来几根,粘在脖子上。
她抬手把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却让德贵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气又窜上来了。
“让你照应,没让你跑八里地送饭。”
桂花转过身来,把洗好的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德贵,眼神平静得让他发毛。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她问,“照应,还是不照应?远一点,还是近一点?你说清楚。”
德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明白了,就等于把那张遮羞布彻底撕下来。而他需要那张布…至少现在还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