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晏乐安怔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果然如此。”她撂下一句话,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是气音的笑。
她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加快了步伐,心里暗暗骂自己到底在心软什么。
书房内,萧玄凛看着宣纸上那团墨渍,半晌没有动笔。
他提起笔,又放下。
许久,他才重新蘸墨,写下两个字:
“昭阳。”那是曾经乐安公主的封号。
笔锋刚硬,力透纸背,与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判若两人。
他停下笔,盯着那片花瓣,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已经西斜,将案上的折子染上一层昏黄,像是旧纸张的颜色。
随后,他将那片花瓣浸入水中,取了一滴喂给笼中的雀鸟。那只雀鸟是守川养在耳房里的,养了三年,一直叽叽歪歪的叫个不停,很吵。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笼底,羽毛蓬松,身体蜷缩成一团,偶尔微微颤抖一下。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寒魄引,和他想的一样。
他闭上眼,回想她方才趴在窗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说“你一直这么冷冰冰的吗”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说“对着你那个义妹冷冰冰的,对着下人冷冰冰的,对着我也是冷冰冰的”的时候,歪着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懒得去理。她说“你这个人,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会笑啊”的时候,目光亮晶晶的,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然后他讲了那些话,他讲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她哭得很快。眼泪掉下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刚好在他讲到“母亲夺了敌国将军的刀”的时候,不早不晚。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槐花瓣上。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又哑又闷。她说“不可笑,一点也不可笑。”的时候,嘴唇在颤,下巴在抖,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一切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到他几乎要相信了。
但他没有。因为他在北境见过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样子。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十岁的少年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敌军营地里的烟尘,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才被亲卫强行拖回去。
她哭得很美。而真正的悲伤,从来都不美。
他接过了那片花瓣,配合地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笑,是他练了很久的。在北境的铜镜前,一遍一遍,练到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那时的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一个懦弱的人是无法报仇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才会利用他人的同情。
于是他算准了她会因为这个笑容的瞬间而心软。
然后她果然问了那个问题。
他回答“没有”。他知道这个回答会让她失望,但相反会让她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片花瓣,举到眼前。日光透过花瓣,将那些折痕照得纤毫毕现。花心处那一圈灰白色的寒魄引痕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给的时候捏的是花瓣边缘,避开了花心。在关于暗杀、下毒、隐秘处决的卷宗里。那是下毒之人的习惯,不自觉地避开毒源,哪怕自己已经服了解药,身体还是会记住那个禁忌。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短促,和方才在窗边说起母亲时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他是在拿到花瓣的那一刻就闻到了。寒魄引没有味道,但他闻到了别的,她指尖残留的、极淡的忍冬草汁。
寒魄引遇忍冬草则解,只需在接触后的极短时间内将忍冬草汁涂于沾染之处,她应当还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碰到寒魄引。
那日的茶水杯上也有类似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