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算过公式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写多了之后自然的那种抖。
“张叔,你不想退休,对吗。”
张北望把培训手册还给她。“不是不想,是不能。这片矿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树苗的根还没到目标区域,核心的通讯通道还不稳定,姜颜承还在核心深处发数据。
我走了,谁来看这些数据。”
苦玉把培训手册收进背包。“张北望可以看。白奇也可以。我也可以。”
张北望看着她。
苦玉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你需要休息”的关心,也没有那种“你老了该让位了”的暗示。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片矿区不止他一个人。
张北望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暗绿色的光河水位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河面上那些光纹比以前更密了。
他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退休申请表上签了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张北望,申请退休。”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苦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签好字的申请表,没有说话。
她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出观测站。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北望一眼。
“张叔,你退休以后还住矿区吗。”
张北望把申请表折好放进信封。“住。不住这我住哪。”
苦玉点了点头,走出观测站。
砂石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砂石路走到矿道入口,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口边的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但石头下面的东西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她的心跳是一个节奏。
那天晚上,张北望在观测站二楼坐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他盯着那些叶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月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年轮纹照得很清楚。
一圈一圈,从树心向外扩散,像一段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线。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是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感觉着树干里那些缓慢流动的光。
“你也会长到那么大的。”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
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