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官李正道脊背微弓,战战兢兢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这几处仓口空得快,实在是因为这两年城外流民骤增,账面上的亏空,下官们也是不得已,才先拆东墙补西墙……”
孟映淮垂眸翻着手中文书,神色淡得近乎没什么波澜,只平平问了句:“哪几处。”
李正道额上的冷汗瞬间淋漓。
世子语气越平,他越慌。原以为世子初到靖川,不过来走个过场,谁知对方竟真盯着账册一页页往下翻。真被查出什么疏漏,在场没一个人能摘干净。
几个小吏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偏厅里静得只剩蝉鸣与纸页摩挲的窸窣声。
李正道嘴唇动了动,抬袖擦了把虚汗,正想硬着头皮再往下找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
“殿下——!”
孟映淮仍握着那本文书,闻声轻轻抬眸。
一名护卫跌跌撞撞冲进偏厅。身上血迹斑斑,肩甲裂了半边,袖口湿答答地滴着血。
才进屋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扑了进来,几个官员齐齐变了脸色,全都往后退了半步。
孟映淮看着他身上染血的腰牌,眸色微沉,声音却仍旧平稳:“何事?”
“殿下!是属下失职!”
那护卫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唇都在哆嗦。
“世子妃的马车……被山匪劫了!”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
陆震川正因孟映淮突查常平仓一事焦头烂额,又听闻心腹传来世子妃被劫的消息,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心腹跪在地上诚惶诚恐:“护卫临死前喊了一声,他们才知道车里坐的是世子妃。眼下山里全慌了,问要不要趁着天黑,把人送到城门外——”
“送到城门外?”
陆震川简直气笑了,抄起手边茶盏狠狠砸了下去。
“怎么送?谁去送?送回来告诉全天下,是我们养的匪劫了王府的车驾?!”
“哐当”一声碎瓷飞溅。
跪着的人伏得更低,肩膀抖得厉害:“那边也是吓破了胆,天黑没看清,以为是外头来的商户女眷……”
陆震川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消息散出去没有?”
“没人敢往外散。”
“世子那边知不知道?”
心腹一顿,声音更低:“还……还不一定。”
屋里一时死静,只剩心腹发抖的喘气声。
陆震川垂着眼,拇指缓缓碾过玉韘,半晌没说话。
今晚人若死在外头,无非是一桩流寇作乱的惨案,他们顶多担个救援不力的罪名。
可人若活着回来,世子顺藤摸瓜往下查,他们这些年和山头流寇那些不干净的往来,全得被翻出来。
前者还能压,后者却要翻天。
更别说,她还是曲正衡的女儿……
陆震川目光落在今早刚送来的信笺上。靖川这些年替王府熬过来的旧部,谁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世子把仇敌之女带回去,安安稳稳放在世子妃的位置上?
世子毕竟年轻,在南梁待久了,一时狠不下心也情有可原。
若是这曲家女今夜真死在匪窝里,倒也干净。等世子回了瑄王府,无论另择高门,还是安抚旧部,路都只会更好走。
瑄王对自己有恩,自己早些年也曾和王爷出生入死。有些事世子下不了手,总得有人替王府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