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四十平的小公寓紧凑又拥挤。墙面斑驳,几块墙皮翘起脱落,家具都是我用了好几年的旧物,算不上精致,却满满都是我在现代生活的琐碎痕迹。
这间再寻常不过的现代出租屋,此刻却伫立着一位沉寂千年的殷商人皇残魂。古今岁月剧烈碰撞,时空错位的荒诞与厚重,满满充盈在方寸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帝辛静静立在客厅中央,老旧LED灯的光线落在他半透明的身形上,覆上一层淡淡的青白光晕,虚实交织的模样,看着格外奇异。
他伫立不动,视线死死锁定头顶频闪的LED顶灯,眉头微蹙,神情肃穆认真得近乎严苛。那副严谨凝重的姿态,全然不似在看一盏寻常照明灯具,反倒像在拆解一套暗藏天机的上古杀阵,周身微弱的玄色魂力,也下意识悄然调动、蓄势戒备。
我靠在玄关换鞋,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谁也不曾料到,昔日执掌殷商天下、算尽天地天机的人皇,千年之后,竟会被一盏寻常的现代LED灯困住思索。
他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发问:“此为何物?”
“电灯,照明用的,靠电力运转。”我把掌心的虎符碎片随手丢在茶几上,清脆的碰撞声打破安静,接着伸手点开老旧电脑的开机键,“你预埋在我血脉里的不是天地底层规则吗?怎么连这种日常小物件都不认识?”
“我留存且能推演的,是天地运行的底层规律、时空流转的核心逻辑。人间细碎器物、后世民生造物,不在上古推演范畴之内。”
话音刚落,他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飘忽感。我转头一看,他已经悄无声息移到操作台边,正定定盯着台面上的微波炉出神,空洞的眼眸里写满了全然的陌生。
我心里莫名觉得新奇。相识至今,帝辛向来运筹帷幄、万事了然于胸,从未流露过这般懵懂茫然的神态。此刻的他,全然像个初入崭新世界的来客,对世间所有现代器物,都满是陌生与困惑。
“我可推演电力生发运转的本源逻辑,也能解析网络信息传输的底层路径。”他侧着头,目光始终黏在微波炉上,语气认真又困惑,“可我始终想不通,世人为何要把衣食住行这些日常琐事,全都托付给这些没有生命、没有灵智的器物?”
我瞬间听懂了他的疑惑。
他所处的殷商时代,车马犁锄、各类器皿,全都由人掌控、为人所用,一举一动都在人的可控范围之内。可现代的电梯、车辆、各类出行器械,皆是封闭的金属舱体,世人置身其中,全然依托无形能量与陌生规则运转存续。对一生信奉人力可控万物、敢逆势博弈天命的帝辛而言,这般将自身安危全然交付给未知体系的生存方式,着实难以共情、无从理解。
“因为现代人信规则,不信神明。”电脑开机完毕,我熟练点开网页,调出刻在我血脉本能里的殷氏海外私有后台账号,“我们相信工程师的计算、行业的质检、社会的规矩,靠人力制定的体系维系生活,和古人祈求苍天神佑,完全是两码事。”
帝辛慢悠悠飘回客厅,虚虚落在布艺沙发上。没有实体的他,本无需落座,所有姿态都是下意识模拟的人间模样。
“所以,这就是我当年逆势抗命,想要换来的人族前路?”他低声开口,语气平淡,“人族挣脱神权束缚,自己搭建世间秩序?”
“对。”我手指落在键盘上,快速调出六大主流社交平台的同步后台,权限充足、界面利落,“现在的人,不会跪拜苍天,不会被动认命,不会把人生起落全都归为天命注定。”
可说完这句话,我心里莫名窜出一丝别扭,敲键盘的动作也下意识顿住。
我们挣脱了古老的天命神权,看着是掌握了人生主动权,可真的算得上彻底自由吗?
不等我理顺思绪,帝辛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精准接住了我没说出口的困惑。
“看似随心所欲,实则依旧被困在另一套规则里。”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他静静“坐”在沙发上,电脑蓝光映得他虚影忽明忽暗。那双空洞的眼眸,看得格外通透,一眼就戳破了现代社会的隐性桎梏。
“算法、流量、资本、舆论。”他抬手指向屏幕上不停刷新的热搜词条,娱乐、时事、历史热点快速更迭,“这些,就是新时代的封神榜。”
屏幕上,有人因流量爆火,有人因舆论塌房,有人被大众随意定义褒贬。无数人被流量裹挟,被外界评价左右,活得身不由己。
“身处这套体系里的人,慢慢丢掉独立判断,被外界定义、被数据驱策,成了规则的附属品。”帝辛语气平和,没有嘲讽,只剩看透世事的淡然,“天道本体早已褪去直接降灾、显圣审判的古旧形态,从未彻底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换了一套运作方式,依托人间规则永续寄生。”
我攥紧鼠标,心口一阵发闷。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目标直白且纯粹,不过是推翻三千年固化的天道剧本,为帝辛摘掉背负千年的暴君污名枷锁。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醒悟,这场棋局的复杂与凶险,远不止我想象的那般简单。
我对抗的从不是早已尘封于岁月的古老天道,而是隐匿在现代俗世之中、悄然永续运转的全新无形宿命体系。我所求的,不过是为被掩埋三千年的历史真相,撕开一道得以存续、得以昭雪的缝隙。
“它现在还能直接干预人间的事吗?”我沉声问道。
“本体不能。”帝辛语气笃定,清晰划分出天道的能力边界,“天道本体受制于万古因果桎梏,无法直接触碰现世生灵、强行篡改人间轨迹,否则会承受足以崩碎道基的反噬。但它可分化出规则化身,依托世间既定秩序、众生信仰残留出手,有限度地修正异数、稳固剧本。每一次化身出手,都会消耗它储存千年的人间信仰之力,绝非无代价之举。”
“规则化身?”我心头一紧,立刻追问,“这就是我们需要提防的威胁?”
“是。”他缓缓起身,身形轻飘飘飘到落地窗前,大半截身子直接穿透玻璃,悬在十四层高空。楼下车流不息,满城繁华尽收眼底,热闹的人间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枷锁,“规则化身无自主神志,唯循天道既定的万古剧本机械行事,唯一使命便是修正时空错乱、清除所有脱离宿命轨迹的世间异数。它无法大范围强行抹杀生灵,却擅长步步蚕食、暗中布局、循序渐进修正一切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