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才又写下一行:不得作自愿入剑,不得作旧愿代承,不得作无主。
老周站在他身后,眼圈发红,却还是强撑着把每一页纸压好。今日这些字,任何一笔散了,明日都能被改成另一种说法。
顾石生站在案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绾。”
裴阿绾抬头看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也看见他想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七名青衣仍连在口位上,他不能乱动。她比谁都知道,他能停住这一脚,比冲过来更难。
“别让他们写错。”裴阿绾说。
顾石生喉结一动,没能答出声。
寂照看着账页,又看向裴阿绾腕上的旧红绳。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变化,不像怒,也不像怜悯,更像某处旧规被人照出裂纹后,他仍要把它按回原位。
“名字已明。”寂照道,“可名归账,账亦归身。裴阿绾,你可认这笔红绳旧愿?”
赵管事立刻接道:“裴氏红绳安民多年,旧愿归净皆循旧礼。若今日由你承认裴氏愿重,剑槽可免顾石生愿试,也可稳七口余线。”
这话说得很快,像一张早就备好的网。
顾石生猛地看向赵管事:“你们又要她认什么?”
赵管事不答。
裴阿绾却已经听懂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线针磨出的薄茧,有方才被针锋划开的血口,也有多年编绳留下的细细红痕。她想起母亲留下的旧钥匙,想起裴氏柜底一层层旧号册,想起“惊二十七”空着的那一页,也想起旧绳筐入暗槽时露出的半块木牌。
她曾经以为,只要结打得稳,号记得清,收焚、销号、归净都照规矩走,红绳便不会害人。
可规矩也会把人送到剑前。
“裴氏红绳安过人。”她说。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许多人都抬起头。
裴阿绾没有否认这个。她不能否认。孩子戴上压惊绳后能睡,船户系了归岸绳后敢出闸,穷户拿免供签也能到碑前求一根平安。这些不是假的。若为了拆一笔错账,就把这些日子全说成骗局,那也是另一种错。
她继续道:“也送过愿。”
白石堤上更静了。
“旧绳入收焚亭,号册销旧,焚后归水。我们一直说,愿有去处,人才能安心。”裴阿绾指尖按着旧红绳,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可这些去处,后来到了剑槽前。”
赵管事脸色一沉:“裴姑娘慎言。”
裴阿绾道:“我只说我看见的。”
她看向七名青衣。七个人都还站着,袖口青线里的空白小结却已经显形。她看见陆成安努力望向母亲,看见方梨枝死死记着弟妹的位置,看见何知白把旧香牌按在胸口,像怕一松手,父亲的旧调又会断掉。
“这笔账,不能只写在顾石生名下。”裴阿绾轻声道,“也不能只写在七名青衣身上。”
她停了一下。
“裴氏红绳,我认。”
剑槽深处,那线银白残痕终于亮了起来。
不是大亮。它只是轻轻往上一挑,像一枚极冷的针,挑住裴阿绾腕上旧红绳的结心。红绳没有断,反而从结心里一点点透出光。光色不是银,是很旧很深的红,像许多被焚过、洗过、归过水的红绳,一起从暗槽里浮出了一瞬。
温敛袖中账页骤然一沉。
阿纸差点抱不住灯。
账页上,裴阿绾的名字下方浮出密密麻麻的细线影。压惊、归岸、安神、还愿、免供、清旧,许多字影一现即灭,没有完全落成,却全都朝她腕上那根旧红绳聚了一次。
裴阿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