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何知白,可珠城每年都会有人死在水边,也总有人把亡者的旧衣、旧绳送到收焚亭。护城碑的恩,不只在活人睡得安稳,也在死人能被记一笔、归一处。何知白这一愿,比前面几愿更沉,沉得连赵管事写签时都慢了些。
第七枚窄签贴入副册。
册页角的水纹猛地往下一陷。
那一瞬很短,短到香烟一晃便遮住了。可温敛袖中的账页忽然冷了一寸,阿纸怀里的灯火也跟着矮下去。裴阿绾同时抬眼,死死盯住七名青衣袖口。
她终于看明白不对在哪里。
那不是普通候名线。
普通候名线用的是平扣,结心朝外,方便验过后拆下,退回本家。七名青衣袖口的青线却在尾端藏了一道回扣。那扣法很细,压在水纹里,外人只看见线尾齐整,结绳人却能看出它不是为了拆。
是为了穿回去。
像一根线从人腕上出去,还留着能被另一头重新勾回来的口。
裴阿绾往前半步。
顾石生站在栏侧,立刻看向她。他没有开口,眼神却问得很清楚:怎么了?
裴阿绾没有答。
她也答不出。她只能看出结法异常,看出这线不是普通候名线,却说不清它要穿回哪里。她甚至不敢贸然说出口。若她说错了,便是裴氏结绳人在正祭上扰青衣问名;若她说对了,眼前七个人袖口那点湿痕,便都不是小事。
秦有章注意到她的神色,笔尖一顿。
“裴姑娘。”他压低声音,“你看见什么?”
裴阿绾看着七名青衣袖口,声音也低:“线尾留了回扣。”
秦有章皱眉:“何意?”
“候名线不该这样结。”裴阿绾道,“若只是验名,线该好拆。这个扣藏在尾里,拆不净。像是……像是等着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勾回去。”
秦有章没有立刻写。
这句话太轻,轻到不能入正档。可他还是在疑档边角添了一行小字:裴氏姑娘称,七名青衣袖线尾端有回扣,非寻常候名平扣。意待核。
他刚写完,赵管事已经合上副册。
“七名正栏问名毕。”
人群里低低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七名青衣的好处。孝子、义友、寡夫、长姐、夜役、木匠、亡父之子,哪一个听起来都挑不出错。百姓越说,越觉得护城碑选得公道,连先前被疑档搅起的那点不安,也像被这七个人的清白牵挂压了下去。
澄微上前一步,正要封副册。
寂照却抬了抬手。
“栏侧待核者,补问。”
赵管事动作一顿,很快看向顾石生。
顾石生站在七名青衣之后,青衣外褂的袖口比别人略长,压住了半截手背。他听见“栏侧待核”四字,脸色沉了沉,却还是走上前。
裴阿绾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腕上。
顾石生的青线尚未完全湿透,颜色比七名正栏浅些,尾扣却更复杂。七名青衣尾端只是藏一道回扣,他那一处却多了半扣,半扣压在袖内,正好贴着腕里旧红绳的位置。若净水再点一次,那半扣便会顺着腕骨往里收,像专门给旧红绳留了一个能被穿进去的口。
裴阿绾心口猛地一紧。
她终于明白,今早她替顾石生看结时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一眼。
那半扣不是结在外头的。
它藏在青衣袖里,贴着旧红绳,等人问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