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比前两人长些,三十出头,袖口一截旧红绳露在青线下方。赵管事问愿时,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家原在西水巷开小香铺,内子在时,每年都替护城碑送头一炉香。她走后,铺子没关。我愿守这炉香,也守她留下的旧愿。”
他说得平静,连眼眶都没红。可人群里有香铺相熟的人低了头,像知道那间小铺这几年撑得多难。
裴阿绾站在结绳行一侧,目光落在林照晚袖口那截旧红绳上。
旧红绳压在青线之下,原本不该相触。可林照晚答愿之后,青线尾扣微微松开,又像活物一样贴回旧红绳边缘。裴阿绾指尖一紧,几乎想上前把两根线分开。
她忍住了。
碑前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她不是青衣问名的人,也不是副册执笔的人。她若这时候上前,只会被说成结绳人扰正供。
第四名青衣是个姑娘,名叫方梨枝。
她比裴阿绾还小些,青衣袖子改短过,针脚很密,像是家里人连夜替她收的。问到愿从何起时,她先看向人群后头。那里挤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被邻妇抱在怀里,正咬着手指看她。
方梨枝道:“我爹娘走得早,家里三个弟妹还小。去年涨水,巷口塌了一半,是护城绳拦住木梁,屋子没倒。我愿入青衣,换他们往后有屋住,有饭吃,夜里不被水声吓醒。”
那三个孩子听不全她的话,只知道姐姐站在碑前,便拼命朝她挥手。方梨枝原本还绷着,见他们挥手,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那笑很快又压下去,像怕在正祭上显得不够庄重。
温敛看见她袖口青线湿开时,方梨枝短短怔了一下。
她像是听见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找到声音来处。那三个孩子还站在人群后头,一个也没少。她便以为自己方才只是走神,又把头低了回去。
阿纸把小灯抱得更紧。
第五名青衣叫周满。
他原是夜役,脸色黝黑,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赵管事问愿时,他答得最短。
“前年冬夜,我巡到南沟,看见一个孩子掉进沟里。他不是我家的,我也不认得。可他喊娘,我听见了,就下去捞。后来他娘每年都来给我送一碗汤圆。我愿守夜,愿往后夜里有人喊,堤上还有人听得见。”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个我知道,是城南卖糖人的小侄子。”
又有人道:“周满平日话少,倒真是个好人。”
温敛听见“话少”二字,目光动了一下。
周满答愿之后,副册水纹沉得很轻,却沉得很稳。他不像前几人那样被人群牵动,袖口青线也没有大幅湿开,只是在烫伤旁边绕了一圈,像把那道旧伤认了一遍。
第六名青衣是木匠,名叫孙槐。
他上前时,许多穷巷百姓都看向他。孙槐不善言辞,站在案前比站在木架上还局促。赵管事问愿,他憋了半天,只说:“我会修堤板、修桥板。穷户给不起钱,我也能先修。水不等人,板子坏了,谁踩上去都要摔。我愿守堤,不为别的,就为坏处有人补。”
这话太朴素,反倒让人群安静了一下。
老敖站在府衙席案后的石阶边,听到这里,低低嗤了一声:“这城挑人倒会挑。”
阿纸在袖中小声问:“挑得不好吗?”
老敖没看它:“太好了,才麻烦。”
温敛没有接话。
副册上第六枚窄签落下时,册页水纹已经沉成一小片暗色。若不是一直盯着看,寻常人只会以为是净水洇纸。可温敛看得清楚,那暗色并不散,七枚签之间像被极细的线连着,每多一枚,线便往册心深处收一分。
最后一名青衣上前。
他比前几人都沉默,眉眼低垂,怀里抱着一枚旧香牌。赵管事照册问了姓名,才知他叫何知白,住在西桥头。
“愿从何起?”
何知白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宗门弟子皱了皱眉,正要催,他才把旧香牌放到案前。
“我爹从前是巡堤人,死在一次夜汛里。尸身是收焚亭收的,旧衣也在碑前焚了。后来每年正祭,我都替他供一炷香。”何知白声音很低,几乎被水声盖住,“我不知道他当年怕不怕。我愿守他守过的堤。”
这句话落下,白石堤上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