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牵着拴儿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她穿着白日那件洗旧的青布衣,头发挽得匆忙,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木签。拴儿躲在她身后,腕上的红绳被摸得起了毛边。
她进门就要跪,秦有章抬手止住:“说事。”
王婶这才站稳,声音发虚:“大人,我不是来闹的,也不是不信大祭。就是巷口有人传话,说今年八十年重祭,免供旧签都要交回重验。若不交,明日碑前不认免供,孩子腕上的绳也要算旧愿未清。”
秦有章伸手:“签给我。”
王婶把木签递过去,手指却还扣在签尾。那枚木签旧得发乌,边角被摸得圆滑,背后一道府衙旧印已经淡了,旁边还压着裴氏结绳铺代认时留下的一小道绳痕。
秦有章没有立刻抽走,只等她自己松手。
王婶看了拴儿一眼,才把木签交出去。她的指节裂着口子,掌心有洗不净的灰。拴儿站在她身后,把腕上的红绳攥进袖口,只露出一点毛边。
秦有章翻到木签背面。印是真的,绳痕也是真的。
他再翻免供木签回录,很快找到王氏那一行。
城南南井,王氏,子幼,免供二月,旧签待验。
行末也有红点。
王婶看不懂他的神色,急忙道:“是不是要交?我不是不交,可交了以后,明日若说我家没签,拴儿这绳怎么办?他夜里还怕水声,没绳睡不着。”
拴儿小声说:“娘,我不怕。”
王婶没有理他,仍看着秦有章。
文书房里没人笑她。对府衙来说,这是一枚免供旧签;对白石堤来说,这是一笔旧愿待核;对王婶来说,这是孩子夜里肯闭眼的凭据。
秦有章把木签还给她:“今晚不要交给别人。明日到府衙席案前,由我亲自验。”
王婶怔住:“不交?”
“谁来收,都不交。”
她像终于听懂了,连连点头,把木签重新攥回掌心。
拴儿却探出头来,看着案上的草册,小声念了一句:“七绳穿青衣,八绳守剑口。”
王婶脸色一变,拉了他一下:“别乱唱。”
秦有章抬头:“谁教你的?”
拴儿缩了缩脖子:“巷口有人教的。说今年重祭,要会这几句,正祭那日才好领新绳。”
王婶忙道:“往年没这句的。小孩子跟着唱,不懂事。”
秦有章问:“后面呢?”
拴儿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阿绾,声音更小:“旧愿归碑下,新名上堤头。”
这不像正经童谣,更像是从祭文、糖人摊吆喝、堤边传话里拼出来的东西。字句不整,却扎人。
阿绾轻轻问:“青衣是谁?”
拴儿摇头:“不知道。卖糖人的说,穿青衣就是护城弟子,可威风了。”
王婶忙道:“孩子乱听的,大人别当真。”
秦有章没有责怪她,只让小吏送她们出去。王婶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草册。她大约还是怕的,怕自己少供了香,怕孩子的红绳不被碑前认,也怕今夜不交木签,明日反而成了错。
人走后,秦有章翻到护城弟子预名底稿。
这一册比前两册薄得多,纸也新些。前面几页写着城中富户子弟、船帮少年、堤工青壮,名字后面有担保人、住处、身量、是否习过剑、是否愿入护城弟子候名。
翻到后半,秦有章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