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重,未巡。
字确实像马青写的。可“桑七”的七字收尾轻了一寸,“无定处”的处字末笔也轻,像写字的人刻意把力收住,不愿让墨压透纸背。
秦有章脸色越来越冷。
老周看不懂笔迹,只看懂了主簿的脸色:“这是不是要查马青?”
秦有章合上册子:“查,府衙自己会查。”
温敛道:“我要看尸身。”
这次秦有章没有立刻拒绝。他先把三本册子一一合好,又让书吏重新束红线,收回对应架位。等每一本册子都归了位,他才抽过那张旁观条空笺。
老周心里一松。
秦有章提笔前,先问:“姓名。”
温敛道:“温敛。”
秦有章在旁观条上落下这两个字。笔锋停了一息,像终于把这个不在府衙官凭里的外乡人,暂且塞进了纸面一栏。
“只准旁观城西水闸无主尸补验。”秦有章一边写,一边说,“吴仵作在场,老周在场。不得动尸,不得问旁尸,不得入义庄内库,不得翻旧案。看完即走。”
温敛道:“可。”
秦有章盖上府衙小印,等印泥略干,把旁观条递给老周,而不是温敛。随后他取出一只小木匣,将残牌放进去,又写封签:城西水闸无主尸客牌残件。封签贴好,朱印压下。每一步都合规,稳妥,无可挑剔。
温敛没有要回那枚残牌。
他转身要走时,秦有章忽然开口:“温公子。”
温敛回头。
秦有章站在案后,满屋卷册在他身后分架而列,像一座小小的纸城。他的神色仍旧谨慎,语气却不似方才那么硬:“府衙文书或有漏笔,但珠城护城八十年,红绳救过很多人。不要因为一枚客牌,就把一城规矩都看成错。”
温敛道:“我不看一城。”
秦有章皱眉。
“我看这一笔。”
他说完,跟老周出了文书房。
老敖走在最后,经过门槛时瞥了一眼案上那只封好的木匣,没说话。阿纸在袖中也没说话。它刚才一直看着秦有章,觉得这个主簿很难说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肯开门,也不肯闭眼;他怕乱,却也怕册上真有一笔不该这样结。
门外水声贴着墙根流过,前堂有人催护城祭用的供香名册,书吏们重新落笔。文书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很快恢复了纸墨声。
秦有章却没有立刻处理下一本册子。
他重新翻开昨夜客册,在“桑七”那一行旁边贴了一枚极小的黄签。黄签没有入正文,也不算改册,只是主簿私下暂押疑处时用的标记。
签上两个字。
暂核。
贴完之后,秦有章的手在册边停了一息,才把那页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