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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碑下(第1页)

护城碑在白石堤上。

从裴氏结绳出来,沿水巷往东,过三座窄桥,路便渐渐高起来。珠城的桥多,桥下有水,桥上有人。卖姜茶的挑担在桥头支着小炉,茶汤里煮着老姜和红枣,热气被晨风吹散,混着水腥气、香灰味和远处船篙敲岸的声响,一路往白石堤上飘。

阿纸藏在袖中,抱着灯不敢探头太多。它方才在裴氏结绳里听见“没有名字,出了事算谁的”,到现在还安静着。温敛没有问它在想什么,只沿着水巷往前走。腰侧客绳偶尔碰到衣角,红色在浅衣旁晃一下,又很快被风压住。

白石堤比城中街道宽阔许多。堤上铺着一层细白石,常年被人踩得平整,靠水一侧立着石栏,石栏上也系满了红绳。越往高处走,红绳越多,到了护城碑前,几乎连风都像被一根根红线牵住了。

护城碑很高。

碑身青白,立在堤心,碑座下刻着水纹和云纹。碑面正中写着“护城安水”四字,字迹峻拔,边缘有淡淡金光,像多年香火和水汽一同渗进去,洗不掉,也褪不尽。碑前设香案,香案后有一间小亭,亭檐下悬着木牌,写“收焚”二字。

收焚亭前排着人。

有老妇捧着一束褪色红绳,有船工拎着裂开的船头结,有新妇由婆母扶着,来替旧婚绳换新。还有两个孩子蹲在石阶边,看大人把旧绳交上去,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点新鲜。对珠城人来说,旧绳送来这里,不是丢弃,而是规矩到了时候,该让它走完最后一程。

亭内坐着一个中年管事,穿深青短袍,袖口束得很紧。他面前放着三本簿册,一本记收绳,一本记退洗,一本记焚号。旁边有两个府衙书吏,各执一册,低头核数。再往后,站着两名白衣修士,袖口绣淡水纹,神色平静,既不帮忙,也不多话,只像两枚压在亭后的白印。

温敛停在队尾,没有立刻上前。

老敖站在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两名修士:“太上忘情宗的人。”

阿纸小声道:“他们就是护水脉的仙长吗?”

老敖淡淡道:“城里人这么叫。”

阿纸没听出更多,只把灯抱紧些。温敛看向碑前,百姓排队交绳,管事验牌,书吏核号,修士静立,香烟从案上升起,一切都齐整得像早已走过无数遍。没人慌张,也没人觉得自己正在交出什么重要之物。每个人只是把用旧的绳递过去,说清姓名、绳号、用途,再等管事决定是退洗,还是收焚。

一个船工先到了亭前。

赵管事接过他的船头绳,翻开绳尾木牌:“三股水结,船号七二,断潮港往返。怎么裂成这样?”

船工挠头:“前夜过白珠堤,水急,缆绳磨断了半股。我娘说旧绳裂口,不能再压船头,得送来换。”

赵管事看了看绳结,又让旁边书吏核船牌。书吏在册上找到对应号,点头。赵管事便把红绳放进左侧竹匣:“可退洗,不焚。换新绳去结绳行,记得补牌。”

船工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下一位是个老妇。她捧来的红绳很旧,褪得几乎发白,木牌也被磨得只剩半截。赵管事接过来,语气稍缓:“谁的绳?”

老妇道:“我家老头子的压病绳。人上月走了,停满七日,今日来送。”

旁边书吏翻册,问姓名、坊里、旧号。老妇答得慢,有两处记不清,便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纸角被手汗浸软,展开时差点裂开。书吏看了一眼,替她把号补全。

赵管事把那根红绳放进右侧竹匣:“亡故旧绳,收焚。”

老妇点点头,没哭,只在红绳离手时,手指空了一下。她往护城碑前添了一炷香,低声念了几句家中琐事,像说给死人听,也像说给碑听。

温敛看着那只空下来的手。

很短的一瞬。

袖中账册没有动,可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直到老妇退到旁边,由家中小辈扶着下堤,他才看向那只右侧竹匣。竹匣里已经有不少旧绳,有的褪色,有的焦边,有的结心被磨得松散,堆在一起,看上去不凶,也不冷,只像许多人用完又交还的日子。

阿纸在袖中很轻地说:“这些也算账吗?”

温敛道:“用过的,都算。”

阿纸似懂非懂:“那焚了以后呢?”

温敛没有答。

因为焚了以后,若账能归栏,便是完;若不能归栏,才会从归墟里爬出来。

队伍慢慢往前。有人送满月旧绳,有人送婚绳,有人送客绳,也有人抱着一匣从义庄收来的无主旧绳。那一匣旧绳送到亭前时,赵管事的眉头明显皱了皱。

“又是无主?”

义庄来的是个瘦高伙计,衣服上有淡淡药灰味。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昨夜城西水闸下捞上来一个外乡人,身上没文书,客绳木牌也泡烂了。吴仵作验过,说先按无主暂记。”

赵管事翻开木牌残片,看了半晌,只辨出一个“客”字,后头号码被水泡散。他把残片递给府衙书吏:“查昨夜巡街客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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