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后来
江书白二十八岁那年春天,回了一趟海边的老房子。
他已经在另一座城市定居了,做设计,偶尔回来看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院墙上的藤蔓又密了一些,秋千的绳索换过新的了,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分株过好几回,已经蔓延成一整排。但大的轮廓没变,白墙红瓦的房子、院子里的银杏、远处那条窄窄的海平线。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简逾白正蹲在院子里给银杏修枝。六十多岁的人了,腰背不如从前直了,但手势还是稳的,剪子沿着枝条的走向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刚好,江欲燃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修。简逾白听见车声回头看了一眼,朝江书白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继续剪了。
江书白进了屋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旧相册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一张几年前拍的全家福——三个人加一只猫坐在院子里,银杏在身后,阳光刚好。那时候煤球还在。他把相册放回原处,没有多翻。
晚饭后江书白坐在秋千上,像小时候一样看着海平线慢慢暗下去。风比小时候更凉一些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杏叶胸针拿在手里,铜质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这是他小时候江欲燃给他做的,他戴了很多年,后来不戴了,但一直放在口袋里。他握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的声音,没有回头。江欲燃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和他并排坐着,面朝海的方向。两个人在暮色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看着眼前正在收拢的暮光。
“书白,”江欲燃开口,“你回来了。”
“嗯。”江书白说,“想看看你们。”
“你爸前两天还在说你上次寄回来的那幅画。”
江书白偏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简逾白还在那棵银杏旁边,正在把剪下来的细枝拢成一堆。他没有站起来过去,只是把那枚胸针重新放回口袋里。暮色正在收拢着,天边最后一缕光还在海面上贴着,像一枚正在被收走的、发光的圆边。过了一会儿简逾白也走过来了,在江欲燃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像一枚被缓慢按下的、正在合拢的印章。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银杏的叶片吹得沙沙地响,和三枚正在同步呼吸的胸膛,在同一道暮色里被压进同一枚正在完成的底片中。
简逾白走的那天是初冬。没有下雪,海边小镇的天是灰白色的,海面也灰白,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他走得很安静,像他平时做事的风格。江书白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江欲燃正坐在客厅窗台上,膝上摊着那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停住了——迎新晚会那晚的暖光侧影,暗红色幕布背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镜头的方向,眼尾有一颗小痣。江书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门框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江欲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膝上那本摊开的相册在透进来的光线里一页一页地亮着又暗下去。
简逾白留下的东西不多。那台旧相机、几本摄影集、书架上的相册、抽屉里那个铁盒。他走之前把铁盒放在了江欲燃的工作台上,盖子没合紧,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简短的、笔迹平缓的字:“那些信我都看过了。每一封。”
江欲燃坐在工作台前面,把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他认出简逾白的笔迹比写这封信的时候轻一些,收笔处有一个微微的停顿,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搁下笔,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没有把那封信收起来,就放在铁盒上面,每天路过会看见一眼,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的、不需要被移动的便签。
江书白回来住了几天。他陪江欲燃吃饭、整理院子、给银杏浇水、坐在秋千上看海。有一天下午他路过工作台的时候,看见江欲燃正低着头刻一块新的木头。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是一枚平安扣的形状,木料浅色,纹路细腻,像是从一块存了很多年的老料上裁下来的。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刻给谁?”江欲燃没有抬头:“刻给他的。”江书白没有再问,转身走开了。
后来江书白又回去工作了。隔几个月会回来看一次,每次回来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银杏又高了一些,秋千的绳索又被换了新的,工作台上多了一些新刻好的东西,每一件都打磨得很光滑,但没有被刻字。有一次他翻开了工作台旁边的旧铁盒,里面是几枚旧平安扣,和一枚新刻的、还没有上过油的,背面还没有写字。他认得那种木料,浅色的,纹路细腻,跟江欲燃很多年前刻给简逾白的那枚榧木平安扣是同一批料。他把盖子合回去,没有动任何一枚。
海潮声还在持续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枚被时间磨平了边缘的、但仍在运转的节拍器。院子里那棵银杏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伸向越来越高的天空。江欲燃常常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面朝着海的方向,有时候手里握着那枚新刻的平安扣,拇指沿着边缘的弧度一圈一圈地走,像在描一条已经被走了很多遍的路径。窗台上那本旧相册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被人翻到某一页就没再往前翻了,一直停留在那一页,像一枚被刻意留下的、等待重返的书签。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