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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番外十七岁

那一年简逾白十七岁,还在上高二。他住在南方一座不下雪的城里,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上学,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一台借来的胶片相机。他拍路边的梧桐、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天光、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什么都拍,但从来没有拍过人。他觉得人的表情太复杂了,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捕捉到的往往不是真实的那个人,而是那个人在镜头前整理过的自己。所以他只拍静物——树、光、影子、空椅子。

那天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绕到学校后面那条旧巷子里拍了一面被藤蔓爬满了的墙。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完成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画。他蹲在地上调整焦距的时候,巷口有人骑着一辆电动车经过,经过的时候按了一下铃,“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拉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他没有抬头,继续对焦,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拍完之后他站起来收好相机,没有回头去看那辆电动车已经开出了多远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在暗房里把那张藤蔓墙的照片洗了出来。底片上的光斑和墙面的纹理在显影液里渐渐浮现,像一枚正在被还原的、被固定住的瞬间。他把照片夹在晾衣绳上,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杯子了。那个骑电动车路过的人不在照片里,只留下了一声被按响又被风带走的铃音,没有被记录在任何胶卷上。

同年秋天,简逾白换了新的相机,开始尝试拍人物了。他拍了一张他妈妈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照片,取景框里只有侧脸和微微低垂的睫毛,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案板和刀面上落下细长的光斑。他妈妈后来看到那张照片说:“这张拍得挺好的。”他没有告诉他妈妈,这是他拍的第一个人像。

他十七岁的冬天,他爸送了他一本摄影集,封面是一棵秋天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树干在灰色的天空里延伸着。他坐在窗台上翻那本书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落着,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被风压着,几秒后又飘走了。他看着那片叶子贴住玻璃又离开的轨迹,没有拿相机,只是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同年,江欲燃也十七岁。

他住在另一座城市里,刚上高二,刚转学到新学校不久。他背着书包走进陌生的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旁边没有人,课桌桌面上有以前的学生刻的字,他用指尖摸了一下那些字痕的深度,然后把手收回来了。他那时候不怎么说话,下课的时候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操场上的学生跑过跑道、跳起投篮、在风里笑出声来。他就看着,不走近。

新学校开学的第二周,他在篮球场边看人打球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他说“我看你站这儿好几天了”,说“要不要来试试”,江欲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跟那个人一起打球,球在场地之间反复传递着,落在塑胶地面上反弹起来,隔着一整片午后明晃晃的光线。他不记得那天打了多久,只记得收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橘红色的光了。

那个人的名字叫陈屿。比他大一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会在江欲燃打完球满头汗的时候递一瓶水过来,会在课间经过他教室门口的时候敲一下门框,会在放学后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一段”。江欲燃那时候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这是十七岁的常态,以为这些细小的、温热的短暂交汇会无限延展下去,像每天傍晚走廊里被拉长又收短的光影一样重复上演。

那年冬天特别冷。陈屿高三下学期忙起来了,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在减少,陈屿说“等考完了再一起打球吧”,江欲燃说好。他在冬日的走廊里走过那些被窗口切割成长方形的光区,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清晰均匀的回响。

后来春天到了,陈屿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走的前一天他来找过江欲燃,站在教学楼门口说了一句话,说的是“欲燃,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江欲燃站在逆光的方向里,抬眼看了他几秒,没有说“我不小了”,也没有说“我想跟你去”。他只是站在门框边沿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他看着陈屿转身走进春天午后的阳光里,肩膀的线条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树影遮住了,消失在拐角处。那枚被收回的手、那枚没有被递出去的声音,就停在了那个午后,像一枚没有完成跨越的线段,在十七岁的末端断开了。

那个夏天江欲燃一个人过。他在家附近的一个旧木工坊里待了很长时间,第一次握刻刀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木屑上,他用水冲了一下继续刻了。那段时间他刻了很多小东西——鸟、鱼、简单的几何形状,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到想要留下来。他把那些刻坏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盒里,放在床底下。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一封来自陈屿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他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谢谢,你最近怎么样”,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在那边还好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发了过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继续低着头刻那块木头了。

那年秋天,他考上了大学,收拾行李搬进了新的宿舍。他比同屋的人早到一天,那间宿舍空荡荡的,床板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床单,窗外的光从没有拉窗帘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的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见窗口正对着的那棵树开始泛黄了,叶片在风里发出细小的、均匀的声响。

第二天下午,他听见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他没有抬头,继续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滴着水。然后门被推开了,有人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仰头看向他。

那一年简逾白十七岁,江欲燃也十七岁。他们的影子穿过各自的城市、各自的季节、各自遇见过又离开的人,在不同的底片上被冲洗、晾干、收进抽屉。那些被定格的图像在多年后会被人翻出来,重新辨认、重新安放、重新接续到另一组正在显影的序列当中。而此刻,在十七岁的结尾,两枚尚待命名的光斑正在各自的位置上亮着,尚未相遇,尚未交叉,尚未被记录在同一个取景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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