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确认
验孕的日子定在了移植后的第十二天。那天早上简逾白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海面是灰蓝色的,像一整块被夜露浸过的石头。他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海面,没有动,感觉到背后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江欲燃也醒了,但没有出声,也没有翻身。两个人在晨光尚浅的房间里各自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两枚被并排放置的、正在等待被拆开的信封。煤球从床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两个人的枕头中间蹲下来,尾巴扫了一下简逾白的脸颊,像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提醒“今天有重要的事,别躺着不动了”。
简逾白坐起来的时候,江欲燃也跟着坐起来了。两个人在床边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煤球蹲在两个人的膝盖中间,尾巴搭在被面上,像一个已经被安排了旁听席但还不知道会议主题的列席者。简逾白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几枚银圈,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色。他抬头看了江欲燃一眼,那张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被时间反复刮过但表面依然光滑的底色,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看着不激动,但底下有东西。
“走吧。”他说。
去卫生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过去的,煤球跟在后面。简逾白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验孕棒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轻颤,只有他自己知道。江欲燃站在他旁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就站在那个刚好能看见他的距离上。简逾白拆开包装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回头看了江欲燃一眼,什么也没说。江欲燃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等待的那几分钟变得又短又长。简逾白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它。镜子里映着他的表情——他没有刻意去看镜子,只是在等的时间足够长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了那两条线。两条线,清晰,干净,在验孕棒的小窗口里并排站着。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条线看了一会儿。那种确认感不是轰隆一下涌上来的,更像有一层薄薄的纸在他面前被揭开了,底下早就有一幅画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看见了。他拿起验孕棒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来。
江欲燃还站在门口。他看见简逾白出来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验孕棒上。简逾白没有把那根棒子递给他,只是站在那里,在他面前举了一下那两条线的方向,像在展示一件正在被确认的、真实的东西。江欲燃低头看着那两条线看了几秒,然后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一瞬间泛上来的浅淡颜色,在晨光里被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透光釉质。他没有说什么话,但他的手抬起来,先落在简逾白的肩膀上,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他的脉搏上,稳的,连着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肤。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简逾白手腕的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把那根验孕棒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洗手台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身来,走回简逾白面前。
“白白。”他说。声音低低的,比平时的音调稳,但尾音有一截细微的、极轻的起伏。
“嗯。”
“是两条线。”
“嗯。”
“是要有小孩了。”
“嗯。”
简逾白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江欲燃重复那三句话的样子——他的目光从验孕棒上移到简逾白的脸上,又从简逾白的脸上移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上。那道光正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