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戒指
生日之后过了大概一周,简逾白开始注意到江欲燃有一些新的小动作。比如他会在简逾白上楼之后,在柜台那边多待一会儿,抽屉拉开又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比如他刻木头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但店里没有增加新的成品摆在架子上,那些刻好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比如他会在简逾白问“你最近在刻什么”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练练手,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简逾白没有追问。他认识江欲燃八年了,这个人藏东西的功力他一直很清楚——从当年枕头底下那张黄符,到铁盒里那叠信,到那枚榧木平安扣——每一件被他藏着的东西最后都会在合适的时机被拿出来。他已经学会了不催。所以当某个周四的晚上,江欲燃吃完饭之后说“你今晚早点上楼,我收拾一下店里”的时候,简逾白只是点了点头,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桂花茶上了阁楼。
煤球跟着他上了楼,在床尾盘好。简逾白坐在窗台边翻了一会儿杂志,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三月底的风带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抽屉被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江欲燃上楼梯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了。
江欲燃站在阁楼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但简逾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掌心里握着什么。他走过来在简逾白面前站定,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那颗小痣在月光和灯光交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停着,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白白。”他开口。
“嗯。”
“你闭上眼睛。”
简逾白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了眼。他感觉到江欲燃的指尖碰了碰他的左手,指腹的温度比平时略凉一些,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那只手把他的左手轻轻托起来,掌心的皮肤贴着掌背,停了一瞬,然后有一枚圈状的东西顺着他的无名指滑了下去。触感是温热的,金属的,贴着他指根的皮肤,大小刚好,像量过的。
他睁开眼。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亮了那枚戒指——银色的,极简的素圈,表面被磨得光滑细腻,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哑光。没有镶嵌,没有装饰,只是在戒指内侧靠近皮肤的那一面,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刻字。简逾白把戒指摘下来凑到灯光下看了一眼,刻的是两个字:“逾白。”字迹清隽熟悉,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稳得像被人反复描过很多遍。
他捏着那枚戒指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江欲燃。江欲燃站在他面前,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帮他戴戒指时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还没从那个动作里完全收回来。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简逾白问。
“过完年开始刻的。”江欲燃说,“平安扣刻完之后开始做这个。银料是找做首饰的朋友买的,她教了我怎么磨怎么抛光。但我自己刻的字。”他顿了一下,“刻废了两枚。”
简逾白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指腹沿着内侧那两个字描了一遍。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欲燃,看着他在月光里站着的姿势——肩膀微微绷着,嘴唇抿着,像一个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递出去之后站在那儿等着被接纳的人。简逾白把那枚戒指戴回无名指上,银圈贴着皮肤的触感温热又熟悉,像一枚合上了很久的、终于被人亲手系好的结。
“江欲燃。”
“嗯。”
“你给自己做了吗?”
江欲燃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然后他慢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枚戒指——跟简逾白那枚是同一款,素圈,银色的,但在月光下反射出来的光稍微哑一些,像被多次打磨过了。他把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戴上,只是看着简逾白。
简逾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掌心里那枚戒指拿了过来。江欲燃的手微微张开了让他拿,指尖在简逾白手背上轻轻擦过。简逾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的内侧,内侧刻着两个字:“燃燃”。他把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里暖了暖,然后托起江欲燃的左手,把戒指顺着他的无名指推了下去。银圈贴合着他的指根滑进该在的位置,大小刚好,像被量过很多次。
江欲燃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新戴上的戒指,在月光里翻了一下手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简逾白。他的眼眶在一瞬间泛了一层浅淡的红,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简逾白看见了。简逾白伸手碰了碰他的眼尾,拇指在那颗小痣旁边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一道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痕。
“你给自己刻的那枚里面,”简逾白开口,声音很轻,“刻的是我的名字,还是你的?”
“你的。”江欲燃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给自己戴的那枚里面刻的是你的。你戴的那枚里面刻的是我的。这样戴在手上的时候,我手里永远是你,你手里永远是我。”
简逾白站在他面前,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着热。他攥住了江欲燃的手指,两个人戴着戒指的左手交握在一起,银色的指圈在月光下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金属声响,像两枚被锁在一起的圆环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煤球从床尾站起来,走过来绕了两个人的脚边一圈,尾巴在两个人的裤脚之间穿过去,像一个替他们完成了最后一道仪式的见证者。窗外三月的风正把院墙外面那棵新栽的树吹得沙沙地响,春天已经站稳了脚跟,银杏的芽点正在枝头上悄悄地、不可逆转地膨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