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生日
简逾白的生日在三月中旬。他自己其实不太记得这个日子,往年都是他妈提前一周打电话提醒“你生日快到了自己记得吃点好的”,他才恍然大悟地应一声“哦,知道了”,然后那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回家,顶多晚上自己煮碗面加个蛋当意思一下。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三月初的时候,他就发现江欲燃在日历上那天的格子里画了一颗星星,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白白生”。
简逾白看到那颗星星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他假装没看见,把日历合上放回原位,过了两天又忍不住翻开来再看一眼那颗星星还在不在。在的。旁边那三个小字还在,铅笔画的,被他合上日历的动作蹭得有点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像一个正在被细心准备着的、还没有揭幕的东西。
生日前一天,简逾白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店里没人。煤球蹲在暖气片旁边,工作台上放着一杯温好的桂花茶,但江欲燃不在。他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看见柜台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熟悉:“我去买个东西,半小时回来。茶在桌上,先喝。”简逾白端起那杯桂花茶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他在椅子上坐下,煤球从暖气片那边走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脚,然后跳上他的膝盖盘好,像一个代替某人暂时来陪坐的临时工。
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后那种潮湿又松软的气味。简逾白喝着茶摸着猫,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等着那个人推门回来。
江欲燃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换鞋的时候顺手把纸袋放在了柜台上,像藏一件还不到拆开时间的东西。简逾白没有去翻,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江欲燃应了一声“嗯”,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挠了挠煤球的下巴:“今天下午它没闹吧?”
“没有,很乖。”简逾白说,“你买了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今天不能说?”
“说了就不惊喜了。”江欲燃站起来把煤球从简逾白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但很快自己走回了暖气片旁边盘好。江欲燃伸手把简逾白拉起来,“走吧,晚上想吃什么?提前给你过一下。”
“生日不是明天吗?”
“明天有明天的安排。”江欲燃说,“今晚先预热。”
简逾白看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没有追问“明天的安排”是什么,他只是把那杯桂花茶喝完,把杯子放进厨房水槽里洗了,然后跟着江欲燃一起出了门。煤球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尾巴扫了两下地面,像在说“明天这个家里会有大事发生”。
生日当天早上,简逾白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刚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偏头看见江欲燃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着他,手肘撑在枕头上,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木片。木片被磨得很光滑,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正坐在窗台上低头看书,旁边蹲着一团橘色的毛球。
“这是什么?”简逾白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生日礼物第一件。”江欲燃把木片递给他,“后面还有。”
简逾白坐起来靠到床头,接过那片木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小人的轮廓画得很简单,但窗台、书、猫尾巴那几个细节都在,旁边还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出生那天,有人在等你了。”简逾白看着那行字,指腹轻轻蹭过铅笔的笔迹,抬头看着江欲燃:“后面的呢?”
“起来吃早饭。”江欲燃掀开被子下了床,“吃完再给你。”
简逾白跟着他下了楼。店里的窗台上多了一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插在简逾白平时放冬青枝的那个陶瓶里,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被从花店带回来不久。煤球蹲在花瓶旁边仰头闻了闻花的气味,没有伸爪子去碰,像一个对艺术品的观赏者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桌上放着一碗面,热腾腾的,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旁边散着几颗葱花和一片切得薄薄的午餐肉。旁边还放着一杯热牛奶、一小碟拌好的酱菜,和一枚剥好了壳的茶叶蛋。
简逾白在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他想起以前每年生日都自己煮一碗面加个蛋,有时候忙起来连蛋都懒得煎,就清水煮面拌点酱油。但面前这碗面被摆得很认真——蛋煎得焦边、葱花撒得均匀、汤底冒着热气,像一个人在他还没醒的时候蹲在厨房里,一样一样地准备好、摆好,等他自己下来看见。
“你几点起来的?”简逾白拿起筷子。
“六点。”江欲燃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面是现擀的,你尝尝。”
简逾白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的口感筋道弹牙,汤底的咸淡刚刚好,带着一点点芝麻油的香气。他嚼着那口面,觉得喉咙有点紧,咽下去的时候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没有抬头,又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脆的、烫的,跟六年前他生病的时候江欲燃做的那些煎蛋是同一个味道。
“好吃。”他说。
江欲燃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水,嘴角弯着:“还有第二件礼物。”
简逾白抬起头来。
江欲燃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昨天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放在桌面上——是一本新的相册,封面上印着一棵银杏树的素描。简逾白把相册打开,第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是他自己蹲在店门口喂煤球的背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和猫的尾巴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照片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白白和煤球的一天,春天刚开始。”
简逾白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第二页是阁楼窗台上那排麦冬在晨光里的特写,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第三页是江欲燃在伦敦某条巷子里回头被拍到的瞬间,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老建筑的红砖墙。第四页是两个人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吃冰淇淋的侧影,煤球不在,但画面里那只举着冰淇淋的手上还沾着一点融化的奶油。每一页都夹着一张小纸条,有的写日期,有的写地点,有的只写一句话。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简逾白停住了,那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八年前他在那棵银杏树下自拍的那张,当时他刚搬进宿舍不久,穿着白T恤,身后是满树金黄的秋天。照片被重新洗过,打印在相纸上的像素有些旧了,但画面里的那个人还是他,年轻、干净,对着镜头微微弯着嘴角。
“这张你从哪翻出来的?”简逾白抬头看着江欲燃。
“你以前那部旧手机里,我存了很久。”江欲燃说,“后来旧手机坏了,我把卡拿出来把照片导出来了。这是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拍的照片,我想放进去,因为这是你给我的第一张照片。”
简逾白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自己大概从来没想过,几年后会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个房间里的另一本相册里重新看到自己。他合上相册,放在桌面上,伸手过去覆在了江欲燃搭在桌沿的手背上。江欲燃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他的手指滑进自己的掌心里。
“相册后面还有空白页。”江欲燃说,“留着给你以后拍的。”
“拍什么?”
“随便。”江欲燃说,“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
简逾白握着江欲燃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新相册的封面——银杏树的素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叶片被画得细致又温柔,像一枚被季节签过名的凭证。窗台上的洋桔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煤球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蹲在两个人之间的桌角上,用尾巴扫了一下相册的边沿,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新相册表示一下认可。
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是江欲燃自己做的,不大,六寸,抹面抹得不怎么平,奶油上摆了几颗草莓和一排细碎的薄荷叶。简逾白切蛋糕的时候,煤球蹲在桌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莓被切成两半的样子,尾巴尖在地面上焦躁地扫着。简逾白切了一块放在旧碟子里推到它面前,煤球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江欲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切蛋糕分盘子的侧影,嘴角弯着,没有说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的时候把窗台上的洋桔梗照得泛着柔和的暖光。煤球的碟子已经空了,它正蹲在角落安静地舔着胡须上沾到的奶油。简逾白把那枚新平安扣从衣领里掏出来看了看——刻着“白白”的那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江欲燃坐在对面,双手撑在椅子边沿上看着他,那颗小痣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停着,像一个正在看着自己的作品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