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冬日日常
那个吻之后,两个人之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润了一下,平时没有多大变化,但细枝末节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松动。比如简逾白早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圈着,江欲燃的下巴抵在他后颈的位置,呼吸温温热热地打在他皮肤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挣扎一下再松懈下来,而是直接翻了个身面朝江欲燃,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继续闭着眼赖床。江欲燃在他翻身的时候就醒了,但没有睁眼,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缩到最小。
煤球对这两个人最近频繁的赖床行为颇有微词——它每天早上下楼吃饭的时间固定,如果两个人都赖床不起就意味着它的早饭也要延迟。第一天它蹲在床尾用尾巴扫了扫简逾白的脚踝,简逾白动了一下但没有醒。第二天它学会了用爪子拍江欲燃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江欲燃缩了一下手但还是没起来。第三天煤球开发出了终极策略——它走到两个人的枕头中间,蹲下来,用尾巴扫了一下简逾白的脸。毛茸茸的尾巴尖从鼻梁上扫过去的时候,简逾白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带着“我等了很久了”表情的猫眼。他无奈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煤球的头:“知道了,这就下去给你开罐头。”
江欲燃还在被子里闷声笑,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像一枚被裹在棉花里的铃铛。简逾白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伸手隔着被子拍了一下他的腰:“你笑什么?”
“笑你被猫收服了。”江欲燃从被沿探出半张脸来,头发乱翘着,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你刚来宿舍第一天的时候,可不会被一只猫催起床。”
“刚来宿舍第一天的时候你也没爬我床。”
江欲燃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整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是我错了。”
简逾白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团蜷着的人影,嘴角弯了一下,下楼去给煤球开罐头了。
十二月过半的时候,江欲燃把那棵银杏盆栽从暖气片旁边挪回了窗台边上。煤球对此的反应是先观察了一天,确认那棵树的挪动并没有威胁到它的地垫和食盆的摆放位置,然后满意地回到了暖气片旁边盘好。银杏盆栽已经彻底落叶了,光秃的枝条在冬日的室内光线下伸展着,看上去像一幅线条简洁的素描。但简逾白知道那些枝条里正在攒着春天用的东西——就像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草坪和树根一样,表面沉寂着,底下在悄悄地准备。
周末的下午,简逾白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煤球在他脚边的地垫上打盹,江欲燃在楼下接了一个电话——听声音像是顾客的咨询——他说话的语气比几年前沉稳了很多,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好几年这一行”的自然和笃定。简逾白端着杯子听着楼下隐约的说话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划着圈,嘴角微微弯着。
江欲燃挂掉电话上楼来,手里端着一杯自己泡的桂花茶,在简逾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的雪,各自捧着一杯茶,煤球在两个人的椅子中间的地垫上均匀地打着呼噜。窗外的雪还在落,不大不小,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往下飘,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刚才那个电话,新客户吗?”简逾白问。
“嗯,想定一套茶具,要黑檀木的。”江欲燃喝了一口桂花茶,“工期可能排到明年春天。”
“那明年春天你有的忙了。”
“忙一点好。”江欲燃偏头看了他一眼,“忙起来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冬天就过去了,银杏又该发芽了。”
简逾白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棵被雪覆着的光秃枝丫,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窗玻璃上凝着的水雾,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像个没写完的字。江欲燃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那个痕迹,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逾白。”
“嗯。”
“你刚才画的什么?”
“不知道。”简逾白收回手,“随便画了一下。”
江欲燃没有追问。但他伸手在简逾白画的那道弧线旁边补了半笔,把它变成了一枚叶子的轮廓。简逾白看着那枚被画在窗玻璃水雾上的叶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并排坐着喝茶,窗玻璃上的水雾在暖气的作用下慢慢蒸发,那枚叶子的轮廓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消融,像一枚被冬天短暂签过名的凭证。
那天晚上煤球照例蹲在床尾盘好,简逾白和江欲燃并排靠在床头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简逾白翻着一本新的摄影杂志,江欲燃拿着一块没刻完的木头在手里比划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时候简逾白翻页的时候膝盖会碰到江欲燃的膝盖,有时候江欲燃调整木头角度的时候手肘会蹭过简逾白的手臂。那种无意识的触碰细碎又自然,像两棵同盆而栽的树在风里偶尔碰到的叶片,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注释。
江欲燃把那块木头放下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简逾白搭在被子上的手背。简逾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江欲燃的手顺着他的手背滑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相贴。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煤球的呼噜声在床尾有节奏地响着,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简逾白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觉得这种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相处,可能是冬天里最让人暖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