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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蔣（第2页）

简逾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江欲燃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身，煤球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简逾白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呼噜呼噜地蹭着他的手指。江欲燃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个画面，简逾白蹲在午后的阳光里挠着一只橘猫的下巴，跟六年前那个站在宿舍门口拖着行李箱、被江欲燃拍了一下后脑勺的那个人比起来，很多东西变了，但蹲下来时微微弯着的后颈弧线，跟六年前一样好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完晚饭之后在店里待了一会儿，江欲燃把工作台收拾干净，简逾白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一本旧杂志。煤球已经进店里了，蜷在暖气片旁边的地垫上打呼噜。窗外的槐花在路灯的光里落着，一片一片的，白花花的像碎雪。

简逾白合上杂志，看着江欲燃的背影——他正在把刻刀一把一把收进铁盒里，动作仔细又利落，跟六年前坐在宿舍桌上摆弄那些工具时一模一样。简逾白忽然开口：“江欲燃，你以前有没有怨过我？”

江欲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关上铁盒，转过身来：“有。”

简逾白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怨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怨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被压垮，怨过你替我做了决定。”江欲燃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但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自己也在往刀口上走。”江欲燃说，“你伪造病历的时候怕不怕？”

简逾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怕。怕你真的信了，更怕你不信。”

江欲燃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最后只化作嘴角一个很浅的弧度：“你那时候挺傻的。”

“嗯。”

“现在呢？”

“现在不傻了。”简逾白说，“现在知道有事要一起扛。”

江欲燃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在他头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像一片槐花落在头发上。简逾白被他亲完抬起头来看他，耳朵微微红了：“白蔣今天来道歉，你反应倒是挺平静的。”

“因为他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江欲燃说，“是你。”

简逾白看着他，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那你该道歉的对象是谁？”

“也是你。”江欲燃被他拉得弯下腰来，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简逾白圈在中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当年没把你留住。”

“你留了。”简逾白仰头看着他，“你留了六年。”

江欲燃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简逾白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窗外的槐花落了满街，煤球在暖气片旁边的地垫上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店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软的光边，像一枚被时间打磨了六年终于合上了的平安扣，严丝合缝，不再有缝隙。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简逾白把白蔣来道歉的事跟江欲燃又聊了一会儿。两个人并排躺在阁楼那张床上，面朝着同一边天花板，月光从窗外的槐花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面洒碎碎的亮点。

“江欲燃。”

“嗯。”

“你说白蔣现在为什么要来道歉？”

“可能他想通了。”江欲燃说，“也可能他看见你回来，觉得应该做一个了结。”

简逾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信他吗？”

江欲燃想了想：“信。他删照片的时候是真的，他蹲下来想摸猫的时候也是真的。一个人蹲下来想摸一只猫的时候，没什么可骗人的。”

简逾白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观察猫观察了六年。”江欲燃偏头看他，“猫只认蹲下来的人。”

简逾白伸手摸到了他的手指，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月光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像一片薄薄的、暖白色的霜。简逾白看着那两只手想，六年前他走的时候以为自己把一切断干净了，以为时间会把什么都冲走。但白蔣没忘了他们，那些信没忘了他们，煤球也没忘了天天蹲在店门口等那碗粮。时间没有冲走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些东西磨得更圆润了一些，像木头被砂纸打过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再扎手了。

他收拢了手指，把江欲燃的手更紧地握着，在五月的槐花香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