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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第2页)

简逾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焦灼而下意识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尾那颗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小痣。他知道江欲燃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真的会跟他转去任何地方、任何学校,不计代价。但简逾白也知道,他不能让江欲燃这样做。举报信的事已经让江欲燃在学院那边背了半条命,如果闹到转学,他爸那边的关系网能直接封死江欲燃以后所有出路。他不能用自己的选择去换江欲燃的一辈子。

“江欲燃。”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你听我说。”

江欲燃没有说话,但他攥住了简逾白的手腕,指腹用力地按在他的脉搏上,像在感受那根血管底下还在跳动的东西。

“我休学一年,一年后回来。你好好读完这两年,等我回来。”简逾白看着他的眼睛,“你别转学,别跟我走。你就在这里等我。”

江欲燃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你让我等你一年?”

“一年。”简逾白说,“一年之后我回来找你,谁都没办法把我们分开。”

江欲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简逾白的手腕,拇指在那根跳动的脉搏上来回蹭了两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看着简逾白:“好。我等你。”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简逾白的喉咙一阵发紧。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里走,江欲燃跟在他后面上了楼。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江欲燃那张窄床上,面朝着同一边天花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线。简逾白看着那道白线想,如果一年之后他真的回来了,如果一切真的能重新开始,那他大概会把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这个人。

但那个“如果”像一个沉在水底的锚,在他心里越坠越深。

第二天简逾白开始办休学手续。填表、签字、找辅导员谈话、交材料。江欲燃陪着他走完了每一步,沉默地站在走廊尽头等他出来。两个人之间的话变得很少,但每次简逾白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都能看见江欲燃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那个抬头的动作和目光,跟第一天他在宿舍门口等着简逾白回来时说“符纸收到了”时一模一样。

简逾白办完手续之后回了宿舍收拾行李。该寄回家的寄回家,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江欲燃坐在对面看着他叠衣服、装箱子、把书一本一本码进纸箱里,全程没有说话。简逾白叠到那件深灰色外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是江欲燃的,被他穿了一个冬天,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微微起毛了。他拿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江欲燃看见了,但他没有说“那是我的”,只是坐在对面看着那个动作,目光安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临走那天简逾白把宿舍最后检查了一遍。他把那枚刻着“逾白”的平安扣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了江欲燃的掌心里。江欲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木扣,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握紧拳头把它攥住了,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欲燃。”简逾白站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眼尾那颗小痣,“一年。”

江欲燃攥着那枚平安扣抬起头来看他:“一年。”

简逾白转身走出了宿舍。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楼门口那棵银杏树、走过那条从宿舍到校门的林荫道。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欲燃一定站在宿舍窗口看着他。他走进车站、检票、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把那枚藏在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按了按——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诊断证明,日期是三天前,由他那位高中同学帮忙开出来的。他原本没有打算用它,但休学手续办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看着他爸发来的那条“休学期间不准跟那个人联系”的消息,他知道光靠“一年”是撑不过去的。

江欲燃的性子他知道。这一年里江欲燃会找他,会打听他的消息,会想尽办法联系他。如果不能让他彻底死心,这一年对江欲燃来说就是煎熬。与其让他一寸一寸地熬,不如一刀断了干净。

简逾白在火车上把那封诊断证明拆开又看了一遍。“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建议尽快住院治疗”几行字被医院的红章压着,纸面被他手指的温度捂得微微发软。他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江欲燃第一次编红绳时低着头专注的样子,想起他织围巾时笨拙地藏针脚的样子,想起他在雪地里攥着自己的手放进口袋的样子。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正在暗下去,远处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在天边。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江欲燃会为了他放弃掉太多东西。他不能让江欲燃用前途换他,不能让他成为那个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人。如果非要有人走,那就他走。如果非要有人当坏人,那就他当。

火车进了隧道,窗外的光一下子暗了。简逾白在黑暗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

两周之后,江欲燃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简逾白的。他坐在宿舍桌前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折得很平整,上面是简逾白工整清秀的字迹,只写了短短几行:

“江欲燃,我可能回不来了。前几天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不太好。急性白血病,要住院治疗。具体什么时候能好,医生说不好说。你别来找我,家里会照顾我。你好好读书,别等我。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江欲燃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两遍、三遍。台灯的光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是简逾白的习惯——写“白”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收笔时会微微上扬。他读了三遍之后把纸放下,低头看着自己攥着信封边缘的手指。手指在抖,从指节到指尖都在抖,像一株被风吹得站不稳的细竹。

他拿起手机拨了简逾白的号码,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发出“哐”的一声。他站在宿舍中央,手里攥着那封信,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他眼尾那颗小痣因为用力咬着牙关而微微泛着红,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壳。

他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久到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久到对面宿舍的灯灭了又亮。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在那枚“逾白”的平安扣旁边,轻轻合上了抽屉。

他坐在那没有再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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