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裂缝
那件事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简逾白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从“在一起”变成了“真正在一起”。可能就是某个普通的晚上,江欲燃租的那间小屋里暖气烧得足,窗外又下起了雪,简逾白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被江欲燃拉到床边坐下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动作很轻,指腹偶尔蹭过他的后颈,简逾白低着头没说话,但耳朵红透了。江欲燃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弯腰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颈侧温温的。
“逾白。”江欲燃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你沐浴露味太大了。”
“那你还穿我衣服。”
简逾白没说话,偏头蹭了一下江欲燃的额角。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了。江欲燃搂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耳后那块皮肤轻轻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靠得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在黑暗里碰撞又分开,近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粒敲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江欲燃侧躺着面朝他,手指从他锁骨上那枚刻着“逾白”的平安扣慢慢滑下去,指腹蹭过他的锁骨窝、蹭过胸口的皮肤、蹭过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肋骨。简逾白在黑暗里攥住了他的手腕,呼吸有点乱:“……你别。”
江欲燃停下来,但他的额头抵着简逾白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缠又散开。他在黑暗里看着简逾白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怕?”
简逾白没有回答。但他攥着江欲燃手腕的手指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江欲燃,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他的呼吸打在江欲燃的锁骨上,又烫又急,像一只终于肯钻进怀里取暖的猫。江欲燃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简逾白的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扣进怀里。
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的亲昵又深了一层。简逾白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圈着,江欲燃的手臂横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小腹。他以前还会挣一下说“热”,现在不挣了——闭着眼翻个身面朝江欲燃,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继续睡。江欲燃有时候比他早醒,也不动,就那样搂着他在晨光里看着他后脑勺的发旋,嘴角弯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春风把窗台上的积雪吹化了,银杏树开始冒绿芽,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简逾白已经从最初那个“被盯上”的倒霉蛋变成了食堂刷卡时习惯性刷两个人的份、出门前检查对方有没有带伞、写作业时旁边的人趴桌上睡着了他会伸手护一下桌角怕他磕到头的那种人。江欲燃反倒比以前收敛了一些,不再做那些偷拍、藏卡、半夜坐床尾的离谱事,但他看简逾白的目光始终没变过——那种目光从第一天起就是直的,从没拐弯。
两个人以为这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白蔣是隔壁班的。高高瘦瘦的一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在走廊里碰见简逾白会点一下头。简逾白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只记得这人好像是学生会的干事,某次新生教育时坐在前排交材料,除此之外再无交集。所以他后来回想起来,始终想不明白白蔣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们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拍那些照片的。
那段时间江欲燃的短租屋到期了,退租之后搬回了宿舍住。两个人又恢复了对床而居的日子,只是每天晚上灯一灭,江欲燃还是照例从对面爬过来。有天晚上简逾白从图书馆回来得晚,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楼门口的路灯下面,像是等人的样子。他走近了才认出来是白蔣。简逾白朝他点了一下头打算走过去,白蔣却开口了:“简逾白,你等一下。”
简逾白站住了。白蔣走到他面前,路灯把两个人之间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白蔣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跟你那个室友的事,我看见了。”
简逾白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他面上没动:“什么意思?”
“上个月十七号晚上,你从他租的那边出来的时候。”白蔣说,“还有之前好几次,你们在宿舍楼下、在活动室门口、在楼梯间。我都看见了。”
简逾白没有说话。他看着白蔣路灯下那张表情平静的脸,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像水底的泡一样慢慢地、连续地往上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你跟我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白蔣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没想干什么。我加了你微信,你回去看一眼,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简逾白站在路灯下面吹了一会儿风,然后上楼回了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欲燃正趴在桌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怎么这么晚?”
“嗯,走得慢。”简逾白坐下来打开手机。微信里果然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灰色,昵称“白”。他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过来一个文件,是一份学生会内部的通知草稿。内容大致是:收到匿名举报,某宿舍两名男生存在不当亲密关系,影响宿舍风气,建议学院介入调查。文件底下附了几张照片——偷拍的角度,模糊的侧脸,交握的手。
简逾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江欲燃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谁发的?”江欲燃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比平时低。
“隔壁班的白蔣。”
江欲燃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简逾白手机拿过来,把那几页通知和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开口:“我来处理。”
简逾白回头看他。江欲燃站在他身后,台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眼尾那颗小痣安安静静地停在灯光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浪的湖水。但简逾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着拳,指节泛白。
“……你别一个人扛。”简逾白说。
江欲燃低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不扛。我们一起。”
他说“我们一起”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但简逾白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平静,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像冬天的湖面下暗涌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后面的事情比预想中来得快。几天之后辅导员找简逾白谈话了,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照片,问他“你跟江欲燃什么关系”。简逾白说“室友”,辅导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比任何语言都重。之后学院下了通知,说收到材料正在核实,让两个人分别写一份说明材料交上去。再后来,电话打到了家里。
简逾白接到他爸电话那天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他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已经绿透了银杏树,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你周末回来。把你那个室友的事说清楚。”
简逾白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但他觉得四肢冰凉。他推门进屋的时候江欲燃正坐在桌前刻东西,抬头看见他的脸色,刻刀停住了。
“逾白,怎么了?”
简逾白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看着江欲燃仰起来的脸,看着那颗小痣和那双正在慢慢渗出担忧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嗓子发紧:“我爸知道了。让我回去。”
江欲燃放下刻刀站起来。他比简逾白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能把他整个人罩进影子里。他伸手碰了一下简逾白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简逾白说,“我爸妈……你先别去。”
江欲燃的手指停在他脸上。他看着简逾白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我等你。”
简逾白那天晚上没有回自己床上睡。他从对面爬过来挤进江欲燃的被窝里,面朝墙壁蜷着,江欲燃从背后圈住他,手臂横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小腹,下巴抵在他后颈。两个人在黑暗里都没有说话,但简逾白感觉到背后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像在说“我在”。
那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了。简逾白闭着眼想,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江欲燃,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木质香,让那只圈在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