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欲燃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面朝他,伸手把他帽子上的积雪轻轻拍掉。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简逾白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缠又消散。
“逾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了。”
简逾白被他抵着额头,视线里全是他眼睛里映出来的路灯碎光:“哪句?”
“你拍我的那张照片,是因为想留住。”
简逾白耳朵红了,隔着雪夜的冷风都能感觉到那股烫。他没有躲开,就那样任由江欲燃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是又怎样。”
江欲燃笑了一声,退开半步,重新把他的手塞回自己口袋里,牵着他走进了宿舍楼。楼道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把两个人身上积的雪瞬间融成了细小的水珠,头发湿漉漉的,像从一场雪里刚捞出来。简逾白站在楼道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只手已经被捂暖和了,从指尖到掌心都是热乎乎的。
圣诞节前一天,简逾白发现江欲燃在藏东西。
具体来说,是他写完作业起身去倒水的时候,余光扫见江欲燃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抽屉里。动作很快,但那个东西的颜色简逾白瞥见了——红色的。他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抽屉上飘了好几回。他想起来当初江欲燃编红绳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飞快地藏、飞快地收,像一个在藏礼物的孩子。
晚上熄灯之后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简逾白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抽屉里藏了什么?”
身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江欲燃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你看见了?”
“红色的,什么东西?”
江欲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简逾白:“明天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说?”
“说了就不惊喜了。”
简逾白睁开眼,在黑暗里看向他的方向,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你该不会又在编什么红绳吧?”
“不是绳子。”江欲燃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明天就知道了。”
简逾白被他那句话吊着胃口,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有个人影蹲着,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晨光,看清楚江欲燃蹲在他床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毛衣,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木盒子颜色偏深,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四角收着圆润的弧度,盖子上刻了一棵树——一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飘着,树下站着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靠在一起。
简逾白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那只木盒子:“……你做的?”
“嗯。”江欲燃把盒子放在他手心里,“打开看看。”
简逾白低头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东西——桃木的平安扣,跟他脖子上之前戴过的那枚一模一样的大小和弧度,但颜色更深,木纹更密,被反复打磨过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平安扣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了两个挨得很近的字,字迹清隽熟悉,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
“逾白”。
简逾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他想起当初江欲燃练了三次才给他刻出那枚完美的平安扣,想起第三枚背面刻的是“燃”字,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现在这枚背面刻的是他的名字,没有红绳,干干净净的一枚木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这枚不一样。”江欲燃蹲在床边看着他,“上回那枚是我想把你拴住。这枚是……”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嘴角弯着一个不大好意思的弧度,“这枚是送你的。没加别的东西,就是平安。”
简逾白握着那枚平安扣,触感温润光滑,带着木料本身的温度和一点点江欲燃手心残留的暖意。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刻着他名字的木扣,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木纹照得亮晶晶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欲燃,那人蹲在床前,白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温和干净,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停着,跟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的脸,但眼底的东西已经重了太多太多。
“江欲燃。”简逾白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起来。”简逾白说,“蹲着不累吗?”
江欲燃站起来坐在床沿上。简逾白低头把那枚平安扣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的边角——那里还留着那天晚上缝上去的小爱心和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想,从自己抽屉里翻出那根断了之后一直收着的旧红绳,又拿起那枚新的平安扣,把红绳穿进去,在颈后系了一个结。红绳贴着皮肤,平安扣落在锁骨间,木质的触感温温的、沉沉的,像有人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心口。
他系好之后抬头看着江欲燃:“好看吗?”
江欲燃看着他锁骨间那枚崭新的、刻着他名字的平安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泛了一点很浅很浅的红,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简逾白看见了。他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江欲燃的眼尾,蹭了一下那颗小痣旁边的皮肤,像擦掉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东西。
“逾白。”江欲燃开口,嗓子有点紧,“你戴着我的名字。”
“嗯。”简逾白说,“戴着呢。”
江欲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简逾白连人带被子一起箍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像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极其珍贵的东西真的实实在在地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在他的怀里。简逾白被他勒得肋骨发疼,但没有挣开。他抬起手拍了拍江欲燃的后背,侧脸贴着他白毛衣柔软的胸前布料,听着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比前几天小一些,细细的雪粒飘在玻璃上,沙沙地响。简逾白被江欲燃抱着,锁骨间那枚刻着他名字的平安扣贴着心口,随着两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他闭上眼想,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自己家里准备高考,对未来一无所知,不知道即将搬进一间宿舍、遇到一个会在他枕下塞黄符的人。而此时此刻他被这个人抱在怀里,窗外落着雪,屋里很暖,一切都刚刚好。
“逾白。”
“嗯。”
“圣诞快乐。”
简逾白在他怀里笑了一下:“圣诞快乐。”
窗外的雪还在落。简逾白摸着锁骨间那枚温润的木扣想,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是那枚平安扣本身,而是有人愿意花一整个秋天和半个冬天,把那些笨拙的、偏执的、藏着害怕的靠近,慢慢变成这样一枚干干净净的、只刻着他名字的平安。
他伸手回抱住了江欲燃,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这间宿舍从秋天到冬天,从“想跑”到“不跑了”,从陌生到熟悉,从防备到信任,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落着雪的早晨落了定。窗外的世界是白的,但屋里很暖。这大概就是冬天最好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