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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尽头（第3页）

汉斯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任何语言里“站住”的语气都是差不多的，他平时听了很多遍了。

他站住了，双手没有举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姿势端正。

士兵走近了，然后他看到了汉斯的眼睛，红色的，竖的，不是人类的眼睛。

士兵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同伴也愣住了。

舒伯特举起了双手，标准的投降姿势，然后他用非常缓慢，非常清楚的德语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携带武器。”

搜身，粗暴但彻底，汉斯身上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传单，马格雷恩的纸条，笔记本，钢笔，别墅钥匙，他随身带的证件，所有东西都被拿了出来。

搜身的士兵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玩具，又看了看汉斯的脸，他把小熊扔在了地上。

汉斯低头看着小熊掉在泥地里，他没有弯腰去捡，不是不想，而是这种情况下弯腰可能会让他挨一枪。

舒伯特的搜身更彻底，行军包被翻了个底朝天，地图，指南针，急救包全被没收了。但没有人让他脱靴子，一双磨得破破烂烂的旧军靴，在苏军士兵眼里不值一看。

钥匙暂时安全了。

被押到临时关押点之后，一个会说德语的苏军军官来审讯他们，军官看了一眼汉斯的领章和军衔标识，虽然制服已经脏了，但领章上的橡叶图案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军官的表情变了，一个党卫队上级领袖，集中营指挥官，这不是普通的战俘。

然后他看到了汉斯的眼睛，军官表情又变了，先是警觉，然后困惑，最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军官走出去打了一个电话，打了很久。

回来之后，他下了一道命令：把这两个人分开。那个上级领袖单独关押。副官按普通战俘处理。

分离发生得很快，几个士兵把舒伯特从汉斯旁边拉开，舒伯特没有反抗，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但他的身体僵了一秒。

在被拉走的瞬间，他和汉斯对视了一眼。

汉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舒伯特被带走了，在被推着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几天后，汉斯被装上了一辆闷罐车，不是给人坐的客车厢，是那种运牲口的，只有木板墙和一个小窗口的货车，里面还有其他的德国战俘，大约二三十个人，挤在一起。但汉斯被安排在车厢的一角，和其他人之间有一小段空隙，不是给他的特权，而是其他人自发地远离了他。他听见有人用德语低声说：”离那个东西远点。”

有两个苏军士兵专门看着他，一个坐在车厢门口，一个站在他旁边，其他战俘没有这个待遇。

火车开了。

汉斯靠在车厢的木板墙上，透过那个窄窄的通风口向外看。

第一天，外面是奥地利的丘陵和河谷，渐渐地，风景变了。匈牙利的大平原，一望无际的农田，偶尔一个村庄。然后是更东边的什么地方，他分不清了。焦黑的村庄骨架，被炮火犁过的田野，路边偶尔一个十字架或者一堆无人清理的残骸。

三天了，外面的风景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在德国和奥地利，你开车一个小时风景就能从城市变成乡村，再变成另一座城市，但在这里，一切都是平的，空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画出一条笔直的线，从早到晚都不移动。

汉斯第一次直观地理解了“辽阔”这个词。

车厢里闷热，肮脏，充满了汗味和排泄物的臭气。每天给他们送两次食物，黑面包和水。面包很硬，有一股酸味。但汉斯吃得很认真，而且他觉得这条件比起集中营的火车，已经算好得不得了了，不用再工作了，他自嘲他自己大概是要开始度假了，后来那个度假持续了四年。

火车经过乌克兰的时候，汉斯从车缝里看到了一个城镇的遗址，不是被炸了几栋楼，而是整个城镇从地图上被抹掉了，只剩下地基的轮廓。

他想起毛特豪森，他以为自己见过最极端的破坏，但那只是一座集中营，这里是一整个国家。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和那年从林茨去柏林开会时的火车一样的节奏。

但这一次，舒伯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