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接过钥匙,他没有问为什么,但汉斯还是说了一句。
“你拿着它比我有用,万一以后你用得上。”
当天晚上,在他们过夜的废弃谷仓里,舒伯特把钥匙塞进了右脚军靴的鞋垫夹层下面。靴子已经磨得很旧了,鞋底开裂,鞋垫和靴底之间有一个天然的空隙,一把钥匙塞进去不影响走路。
又走了几天,汉斯话少了,但步伐没变,他们进入了施蒂利亚州的丘陵地带。
一个被轰炸过的小镇,主街上只剩下一排房子的骨架,教堂的墙还立着,但屋顶塌了。
汉斯走进一栋没有门的房子,客厅的一面墙塌了一半,阳光直接照进来,地板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砖。但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靠在唯一没有倒塌的墙上,琴腿有一条断了,整个琴身向□□斜着,像一个喝醉的老人。
汉斯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琴盖上的灰,下面是深棕色的木纹,被雨水泡出了水渍。
他坐下,按下一个键,走音的,闷闷的,可能钢琴已经坏了。
他又按了几个,不成调,只是一些散落的音,他不会弹琴,从来没有学过。他只是在玩,不知道它该怎么用,但就是想摸一摸,至少好玩。
琴凳居然还是完好的,他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随意地按。有的键卡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有的键弹得出来,但音准完全跑偏了,偶尔两三个键同时按下去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舒伯特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有催促。
汉斯就这样玩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后来他在倒塌的书柜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半埋在碎砖里,一个毛绒小熊玩偶。脏兮兮的,棕色的毛上沾满了灰和石灰粉,眼睛还在,圆圆的,亮亮的,反射着照进来的阳光。
汉斯把它捡起来,拍了拍灰。
这个家庭以前一定有一个孩子,一个有钢琴,有小熊的家。
他一只手提着小熊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一个穿着党卫队制服,腰间别着手枪,拎着一只小熊的人,走在被炸毁的奥地利小镇的废墟里。
如果有人从远处看到这一幕,他们估计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也许他确实疯了一点,或者就没正常过。
他们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面前是一条公路,柏油路面被坦克履带碾得坑坑洼洼,路中间横着一根木杆,旁边插着一面旗。
不是星条旗,不是米字旗。
是红旗。
舒伯特先看到的,他停下脚步。
“我们走错了,这是苏占区。”
汉斯也停了,他看着那面红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没走错。”汉斯说。
舒伯特看了他一眼,他明白了,走到哪里都一样。美军,英军,苏军,对一个穿着党卫队制服的集中营指挥官来说,被谁抓到结果都不会好,既然不逃了,方向就不重要了。
两个苏军士兵靠在路障旁边,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用小刀削一根树枝,波波沙冲锋枪随意地挂在肩上。
汉斯没有主动走过去,他就站在路边的树林边缘,理了理制服的领子,把帽子正了正,他等着他们发现自己。
他不想投降,不想举起手走过去说“我投降”。那太主动了,太像是在乞求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如果他们发现了他,那是他们的事。
而在这之前,舒伯特在这几秒内迅速做了一件事,他把汉斯腰间的枪套解了下来,走到路边一棵大树旁,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把枪和枪套一起塞进了树洞里,又快又安静。那不是丢,那是藏。
枪藏好了,钥匙在舒伯特靴子里,汉斯现在只是一个穿着制服的,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稍后,抽烟的那个士兵先看到了他们。士兵把烟掐了,拎起冲锋枪。“Сто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