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蹲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蹲着,两条腿蜷在胸前,脚趾头勾着石台的边缘,两只手环抱着膝盖。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丝带。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金色的星星,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锁骨。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脚趾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冰面上晃来晃去。
她歪着头看希尔,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太阳的那种红——那种温暖的金红色;这个小女孩的眼睛是冷的,像两弯冰冷的血月,瞳孔是竖的,窄窄的一条缝,像蛇。她在笑,嘴角弯着,那笑容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看不到刀刃,但你脖子后面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希尔想说话。她想问“你是谁”。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不敢,是不能。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上,不是手,不是重量,是某种更抽象的、更根本的东西——像天空压在大地上,像大海压在海底。她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冷。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面前这个东西,和你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发抖的膝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竖瞳收缩了一下——像蛇看到猎物的时候那样。
“第三位。”小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恶魔族的。星辰占卜命运什么的。太长了,你记不住也没关系。”
她从石台上跳下来。不是跳——是滑下来的,像水从石头上滑落,没有声音,没有振动。她赤脚踩在冰面上,脚趾头弯了弯,感受了一下冰的温度。冰面上那些发光的纹路在她的脚趾下暗了一瞬——不是熄灭,是躲开了。冰在躲她。
“你就是那个魔女。”她抬起头,看着希尔。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你来做什么?”希尔的嗓子很哑。
“看热闹。”小女孩说,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在说“我来吃饭”或者“我来散步”。“第四位陨落几百年了,没人跟我说话。我无聊。”她往前走了一步。
希尔后退了一步。不是她想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动的。她的脚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小女孩注意到了。她的竖瞳又收缩了一下。
“你在退。”她说。
希尔咬住了嘴唇。她不想退。但她的腿不听她的。这不是紧张——这是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像兔子看到鹰的影子会僵住。她的身体知道面前这个东西是什么。她的意识还不知道。
“别紧张。”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虎牙比普通人的长一些,尖一些。“我又不吃人。至少今天不吃。”
她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希尔的膝盖。只戳了一下。被戳到的地方,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从外面来的霜——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
“你唤醒了它。”小女孩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还在发光的纹路。“三个了。还差一个。”
“炽裁庭手里那个。”
“对。”小女孩收回手指,背着手走到冰树前面,仰头看着那些枝条。枝条上的纹路在她靠近的时候暗了一片,等她走过去了才重新亮起来。“那个还在睡。你得去找它。”
“我会去。”
“你知道路?”小女孩没有转身,背对着她,声音从冰树的方向传过来。
希尔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小女孩转过身。她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颗金色的钉子。“但你回去的路上,会碰到一些东西。”
希尔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同时微笑和流泪的人。”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微笑和流泪——那是什么意思?她在脑子里想了几个画面,没有一个能让她安心。
“还有呢?”
“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小女孩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也仅限于看起来了。”
“看起来?”
“看心情。”小女孩抬起头,竖瞳里映着穹顶上那些微弱的光。“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耸了耸肩。
希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红裙子的背影。她在想那些话——一个同时微笑和流泪的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看热闹的神随口说的闲话。
“好了。”小女孩拍了拍手,转过身,背对着希尔。“看完了。走了。”
“等等——”
“别等。”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像铃铛。“等的人太多了。她在等,你在等,那个孩子在门口等。等来等去,四季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