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没有回答。她把石头握紧,继续往前走。
雾气在午后终于散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湖底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的伤疤。干裂的泥土、白霜、半埋的船、歪斜的桅杆——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没有遮掩。
尼罗终于看到了湖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岛。
不是他想象中的岛——不是绿色的小山丘,不是长满树的圆丘。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光秃秃的岩石岛,像一只趴在淤泥里的巨龟。岛上有东西——一些矮矮的、灰白色的建筑,有的是圆形,有的是方形,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希尔站在湖边——不,站在湖底的边缘,看着那座岛。她没有走过去。
“到了?”尼罗问。
“没有。”希尔说。“还要过去。”
“怎么过去?没有水了。”
希尔看了他一眼。“走路。”
她迈出脚步,踩在干涸的湖底上。脚底的泥很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点,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音。风从湖面上——从干涸的湖盆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殖质的、潮湿的、有些腥臭的气味。
尼罗把喙埋进羽毛里。
越靠近岛,船就越多。不是一艘两艘,是几十艘。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它们挤在岛周围的淤泥里,像一群搁浅的鲸鱼,一动不动,慢慢腐烂。
尼罗看到了其中一艘。那艘船比其他的都小,但保存得比其他的都好。船身的木板没有开裂,涂层的颜色虽然褪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船舷上刻着字——不是标记,是一句话。他用喙碰了碰希尔的脸,让她看。
希尔蹲下来,拂去船舷上的霜和灰尘。
字露出来了。不是通用语,是古语。和石柱上那些符号同源的、已经没有人使用的古语。但尼罗发现希尔看得懂——她的手指在那些字母上慢慢划过,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出了那几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尼罗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那几个字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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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到了。
岩石是黑色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那些建筑比远看更矮,有些还没到希尔的腰。墙壁是用同样的黑色岩石垒成的,没有灰浆,一块搭着一块,靠重力咬合在一起。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灰白色的,像老人的胡须。
希尔走到最大的一座建筑前面。
那是一座圆形的大厅。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但墙壁还立着,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
大厅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凹坑。
尼罗伸头看了看。凹坑不深,大概到希尔的小腿。坑底铺着黑色的碎石,碎石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很矮,几乎贴着地面,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
希尔蹲下来,把手伸到石台上方。
石头亮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亮。是瞬间亮起来的——紫色的光芒从她手心里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烟花。光芒顺着她的手指流到石台上,石台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只是被灰尘和岁月掩盖了。纹路向外蔓延,沿着石台流到地面,沿着地面的石板缝隙,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
整个圆形大厅的地板,都在发光。
尼罗的羽毛炸开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昨天从石柱里传出来的声音——又出现了。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坍塌的屋顶外,从脚下发光的地板里,从每一块石头、每一粒灰尘里。低沉、悠长,像大地在唱歌。
希尔站起来。
她站在发光的圆形大厅中央,手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金色的眼睛被紫色的光照得几乎变了颜色。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白蓝色的发丝在紫光中飞舞。
尼罗蹲在她肩上,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