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的桅杆。
那些桅杆从干涸的湖底伸出来,有的还立着,有的已经歪了,斜斜地插在灰色的淤泥里,像一根根生了锈的针。桅杆上没有帆,没有绳索,只有干枯的藤蔓缠在上面,像尸体上残留的衣服碎片。
尼罗的喉咙发紧。
他是乌鸦。他不怕死人,不怕尸体,不怕腐烂的东西。但这里没有尸体。没有腐烂。只有船。被遗弃的、慢慢朽烂的船,和那些没有人收的桅杆。
船的主人呢?他们去哪了?他们还活着吗?还是死在了离开的路上?
他没有问。
希尔走近最近的一艘船。船身已经半埋在淤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木板开裂了,钉子锈成了褐色的疙瘩,船舷上原本刻着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船的轮廓还勉强可辨——船头微微翘起,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
希尔伸出手,摸了摸船舷。
霜在她的指尖碎成细细的冰晶,落在下面的淤泥里,没有声音。
“有人来过这里。”她忽然说。
尼罗从她肩上探出头。“哪里?”
希尔指了一下船舷的内侧。尼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那些开裂的木板中间,有一小块地方,霜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木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不是刻痕,是压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按在木板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圆形。不大。和希尔手心里那颗石头差不多大。
希尔把石头从怀里拿出来,靠近那个印记。
石头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也不是石柱旁那种剧烈的跳动。是一种很稳的、持续的光芒,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紫色的光从石头内部漫出来,把她的手照得半透明,把周围的雾气染成淡紫色。
印记和石头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发生。
尼罗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震动。但他感觉到了——就像你闭上眼睛,有人站在你面前,你知道他在,即使你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就是这样的一种“知道”。
希尔把手收回来,石头的光芒慢慢暗下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艘半埋在淤泥里的船,看了很久。雾气在她身边流动,把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尼罗。”她终于开口。
“嗯。”
“你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湖底。”
“不。以前。”希尔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久以前,这里是魔女的地方。”
尼罗抬起头。
“魔女?”
“不是一位魔女。是很多。很多很多。”希尔的目光越过那艘船,看向雾中那些若隐若现的桅杆。“她们住在这里,在这片湖上。船是她们来往的工具。湖中心有一座岛,岛上有她们的集会所。”
她顿了顿。
“魔女不群居。但她们需要一个偶尔见面的地方。这里是她们选的。不是组织,没有规则,没有领袖。只是一个——可以来的地方。”
尼罗看着那些桅杆。“现在呢?”
“现在湖干了。岛应该还在。”希尔转身,看向雾气最浓的方向。“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
尼罗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些石头上的纹路。木头上的刻痕。石柱上发光的符号。湖底。桅杆。岛。Vita留下的木头,指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是魔女的地方。
“Vita知道这里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