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祭第三日,雨在破晓前就来了。
不是山谷常见的、细润如雾的烟雨,而是天河倒倾般的大雨。雨点砸在石板上的声响稠密得没有间隙,织成一片轰然帷幕。
远山彻底消失在雨幕之后,连近前的轮廓也变得模糊氤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反复冲刷的腥气。
屋舍内,关远岫正提笔凝神细思。
任何外出都被这样的大雨打断了,考题被直接送到了每位考生暂居的小院。
一只素白的信封,与之前两日如出一辙地静静悬挂于屋檐下,随着飘忽雨风小幅度晃动。
今日里面写的文字不再是将人引去什么人迹罕至的小楼,而是直白的一行字:
二人同中奇毒。一人仁厚,一人富贵,今有且仅有一份解药,当予何人?
没有更多的描述,仿佛那只是两个抽离了所有社会关系与个人故事的、纯粹的生命体,被放置在冰冷的木板两端。而关远岫一旦走向哪边,另一边的灵魂就会上升,直到脱离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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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远岫在窗边的藤椅落座。雨点滂沱,却奇异地让他的心思更静。
拿到题面时,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谁有权来决定生死?”
医者的天职是治病救人,可当救命必须伴随选择性的舍弃时,这选择权又是谁人赋予的?难道在于医者自以为是的、对生命价值的衡量与比较,用年纪、贡献,甚或是亲疏远近,就将生死简化为算数题?
他抬眼望向窗外,雨滴落至地面,砸出浮尘,却浸润土中沉寂的草种,在来年长成抽条叶片,雨水又顺着叶片回到天空。
如此周而往复,四时行而百物生。
万物有灵,或许连神明也并没有被赋予随意生杀予夺的权利。
说起来,这“一人仁厚,一人富贵”,倒很像是岜州与河洛。
莫非此题只单纯地考验站队?
笔尖蘸墨,他在答卷上慎重落笔。
答:由二人自行商讨,若无法决定,则药不予任何人。医者无裁断生死之权。
作答完毕,他的心情也如这天空一般笼上一层薄雾——这个答案同样有些挥之不去的傲慢。
苦思一番,却始终想不到最优解。他将信封置于案头显眼处,推开房门。雨势未减。
关远岫取了油纸伞,步入雨幕。
萧谌俯身钻进他的伞下:“要出门吗?我同你去。”
关远岫颔首,略微抬高了手臂。昨日河洛官差闹市那一幕,始终在他心头萦绕。河洛与岜州分属不同州,河洛的官差又怎能真的将手伸到医仙谷内呢?
萧谌见他举得辛苦,分外自然地接过了伞。
关远岫毫无察觉,继续思忖道。
而且,他们不像是当真奉命而来,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充满恶意的寻衅。
邬莨的态度也耐人寻味,临场强势的回击,却似乎是早有准备。
医仙谷与河洛,究竟有何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