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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缺（第1页）

六月。深月毕业那天，知寒坐在礼堂倒数第八排。

不是她选的座位——学校按班级划区域，高一三班正好排到倒数第八排。离舞台很远，台上人的脸小得像一枚硬币。但知寒一眼就找到了深月。不用看脸——看姿态就行。全校只有一个人站的时候会把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脚尖轻轻点地，像随时准备往后退半步。那个姿势她看了十年。

深月是优秀毕业生代表。

走到讲台前，调麦克风——太高了，调低两格。动作不急，手指在话筒杆上拧了两圈。台下安静。一整片礼堂——高三学生、家长、老师、校董——全在等这个人开口。她拧话筒的样子和阁楼里拧台灯旋钮一模一样。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学——"

声音透过音箱荡开。温暖、从容，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像量过的。讲的是高中的意义——感谢老师栽培、感谢父母付出、感谢同学陪伴。每一个标点都是标准模板。台下有人鼓掌。知寒听出了区别——那些"感谢"里没有一个是深月真心想谢的。她真心感谢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在台上讲。她在阁楼里递一颗糖，或者不声不响替那个人除掉一个麻烦。

掌声响了。

毕业生代表发言结束。知寒把手放在膝盖上。没鼓掌。旁边沈眠在鼓掌，拍得很用力——沈眠对所有台上说话的人都真诚地鼓掌。知寒没有。手指蜷在膝盖上，没展开。

台上深月鞠躬。直起身的时候，视线越过整片礼堂，扫了一遍台下。扫到倒数第八排——停了一瞬。那个停顿短到除了知寒没人会注意到。

然后深月走下台。裙摆在聚光灯边缘飘了一下——和十一年前楼梯上那一下一模一样。知寒看着那道裙摆从亮处走到暗处，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在这栋楼里看到她穿校服了。

毕业典礼结束。高三的在操场上拍照、签名、拥抱。校门口樱花树下挤满了人。深月被围在最中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递花，有人拿着校服衣角让人在上面写名字。深月始终微笑着，耐心地跟每个人合影，签名的时候笔画不潦草，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知寒站在教学楼走廊上，远远看着。

沈眠从后面走过来，胳膊肘搭在窗台上。"你学姐——是不是那个毕业发言的——顾深月？你们是不是认识？我看你开学那天和她一起走的。"

"……嗯。"

"她好厉害。那种人就是——怎么看都是完美的。成绩好、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哎你知道吗，刚才我们班那个男生说他暗恋顾深月三年了，毕业都没敢去要签名，哈哈哈哈。"

知寒没笑。看着樱花树下那个被围住的轮廓，心说：你们看到的都是那个微笑。没人见过她收进口袋里敲三下的手指。没人听过她把一句话说得像一整块。没人接过她的草莓糖然后发现自己再也戒不掉了。

"她是挺好的。"知寒说。语气很平。沈眠看了她一眼，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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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月上大学了。

同城，二十分钟车程，不住校。理论上每天都会回大宅——实际上也是。但白天不在。早上比高中时出门更早，晚上有时候有课或者社团活动，回来已经过了晚饭。

第一周知寒觉得轻松。

倒不是"终于自由了"那种夸张的东西。只是一种微妙的、不太容易察觉的释放——像穿了很久的紧身衣忽然松了一个扣子。放学不用在校门口多停两秒确认深月有没有在等了——不会等了，深月不在这所学校了。可以自己走回去，路上和沈眠一起买关东煮，在便利店杂志架前站到不想站为止。

阁楼里对面坐垫空着。起初空得刚刚好——可以把书包放在深月坐垫上，可以不管坐姿，可以躺在地上把腿翘起来。她甚至把那只缺耳朵的瓷猫从两人中间挪到了自己这边。

第二周，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出哪里不对。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上课、吃饭、写作业、和沈眠聊天。但她发现自己走路变快了。以前从校门走到大宅大概十五分钟——现在十二分钟。不是赶时间。是路上没东西可看了。以前深月走在她前面两三步，她习惯看那个背影——低马尾的摆动节奏、书包带在肩膀上的位置、裙摆被风吹起来的角度。现在前面没人。她看的是地砖。

第三周，做了个梦。

梦的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胸口有一种奇怪的闷，像什么东西搁在那里一晚上没挪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六点半——离闹钟还有二十分钟。闭上眼睛想把那个闷按回去，按不住。起床刷牙，对着镜子——脸上就是"没表情"。但她知道昨晚那梦里有谁。

没去分辨。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