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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第1页)

深月进了初中。

知寒的第一个反应是:学校变空了。不是真的空——走廊该挤还是挤,操场该吵还是吵。但她知道少了什么。少了那个人。以前她站在五年级走廊上往外看,对面初中楼就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她能在穿校服的人群里一眼找到那个头顶——深月比她高,走路的时候头发会微微晃。现在不用找了。隔着操场,课间十分钟不够走过去再走回来。

放学也没有人走在她前面了。

以前深月在校门口等她——不站正门口,站在侧门外面那棵槐树底下。知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书包背在一边肩上,看手机。知寒后来怀疑那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开——因为深月每次都在她出现的同时抬头。然后深月转身开始走,知寒跟在后面,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不说话。深月不回头。但间距永远是固定的,像拿尺子量过。

现在知寒一个人走。

路没变。从校门口到大宅侧门,经过两家便利店、一个药店、拐三个弯。但她总觉得比平时远。以前她走着走着会发现自己不自觉在调步速——深月走快了就紧两步,走慢了就放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调的。现在不需要了。脚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落得一样重。没有人可以看了,就没有理由走快或走慢。就只是走。

阁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下午变得很多。

她还是去。控制不住。深月不在她也去。她给自己定过规矩——"少去一点",写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铅笔写的,写完就合上了。但规矩这种东西,是给早上刚睡醒还有力气管自己的人定的。下午三点放学,书包一扔,脚就往三楼走。手推开门的时候脑子里那行铅笔字还在——但手先动了。

老虎窗把午后的光切成方块搁在旧地毯上。深月的坐垫是空的。边角微微翘着——平时她坐着的时候那块是被压平的。旁边那摞书,最上面一本还夹着她看到一半的书签。

知寒在自己垫子上坐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深月的坐垫拉平——歪了一角,看着不舒服。又把瓷猫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厘米。退回去坐好。

然后觉得在干一件很没用的事。

她努力不去算深月放学的时间。

其实没什么好算的。初一的课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比小学晚——社团、补课、学生会,随便哪个理由都行。她没有开口问过。问等于说"我在等你"。不能说。所以就只能听:走廊那一头的脚步声什么时候响起来、书包在她房间外面的地板上落地的闷响、浴室水声、还有深月穿过走廊去书房的那几步——这些就是她现在一天里所有关于深月的东西了。声音的碎片,拼不出一个人。

以前没觉得少。现在觉得了。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在阁楼翻深月留给她的书——植物图鉴,画着各种草药和说明,纸边有点发黄。翻到一半,有一页的角被折了。不是她折的。深月。深月从不折书角——她用什么都会先找书签,找不到就撕一张便利贴,从不用手指头折。但这一页被折了。折痕很浅,只压了一个小三角,像折到一半想起自己不折书又松开了。

她用指尖在折痕上摸了摸。没有抚平。

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她翻到了封面。看着那行书名——深月什么时候塞给她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这本书一直放在她的书堆里,不是深月那边的。

那天晚上她开始想"距离"这件事。

不是突然想的。从她妈放下那盘苹果开始,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只是在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机——而折痕推了她一把。她躺在佣人房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太近了。不是说坐的地方离垫子多远,是说整个人。她的高兴、她的期待、她放学路上不自觉往三楼走的脚——全是往一个人身上去的。季敏的话没有说错。万一呢。万一有一天那个人转身走了,她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最好从现在开始练习。

每天减一点点。少看一次、早走半小时、偶尔不去。

种子埋进去了。她对自己说这不是逃跑——是存粮。存够了习惯,以后真的出事的时候至少不会碎得太难看。

周末,深月从学校回来,去阁楼找她。

她坐在书堆旁边的硬木地板上。不是她平时的位置。她平时的位置在两个垫子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毯上——凹了好几年了,两个人坐出来的。现在她背靠着书堆,膝盖蜷着,离深月的垫子隔了半个阁楼。

深月推门。扫了一眼。

就一眼。没停在门口。没问你怎么坐那儿。书包放下,坐到自己的垫子上,拿出书。动作连贯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知寒盯着自己手上的书——假装没注意到那个眼神。但她注意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她读得懂:不是生气。不是意外。是"知道了"。深月知道了。并且不打算拆穿。

气氛没僵。深月隔了一会儿递了一颗糖过来——草莓味的,和小时候第一次给的一模一样。包装纸还是那个牌子。这么多年了,她到底是在哪里一直买到的,知寒从来没搞清楚。知寒伸手接的时候,手指颤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挫败。是很深的、没什么道理可讲的挫败。

她在心里搭了好几个星期的脚手架——告诉自己坐远一点、别盯太久、到点就走——深月什么都没做。没问、没拦、没堵。就递了一颗糖。然后她发现自己那堆"保持距离"——那些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念头——全散了。不是被推倒的。是自己塌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撕开。只是攥着。

深月也没再说话。翻下一页书。窗外有鸟在叫,很远,不是后院那只。

知寒低头看手心。糖纸被攥得发皱了。她知道糖会甜——小时候吃过。但她没有撕。她把糖放在坐垫旁边,挨着瓷猫。这个位置她晚上会收走——但不能现在收。当着她的面把糖挪开,等于承认自己在用力抵抗。承认了,就装不回去了。

晚上。糖在枕头底下。

关了灯。对着暗处睁眼。

她把傍晚的画面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深月推门、扫一眼、坐下、不说话、递糖。每个动作之间没有缝隙。像是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她会坐在那个角落——不是来确认她为什么坐远,是直接跳过这个问题来破她的局。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比棉花更轻——一拳打空了,连棉花都没有。

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糖硌着木板,硬硬的。

明天我还要坐到角落去。然后想到那颗糖。念头已经没刚才硬了。糖和角落混在一起——想到角落就想到糖,想到糖就想到坐在对面翻书的那个人。本来是两件事。现在分不开了。

她知道她会吃的。不是今天。是某一天。

而深月也知道。

这才是最让她心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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