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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第1页）

阁楼的下午变成了一种习惯。知寒自己都没注意是从哪天开始的——反正放学回来，书包往房间一放，脚自己就往三楼走了。推门，坐垫是凹的（她坐出来的），深月坐在对面，有时看书有时写字。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空气是满的。

深月给她的书越来越厚了。图少了，字密了。她问过一次"你是不是故意挑的"，深月说"你不是能读了吗"。就这么一句。知寒没接话，但她翻下一页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因为那句话等于说"我一直在注意你能读什么"。

季敏等了一年多才开口。

那是个周三晚上。知寒在写数学作业，乘法口诀。七乘以八等于五十六，她写了两遍。铅笔有点钝了，她懒得削。然后季敏端着苹果进来了——不是平时随手放桌上的那种端法，是两只手端着盘子，像端茶。

季敏坐在床边。嘴唇抿着，眉毛是平的。知寒认识这个表情。没有开场白就是有事。

"小姐对你很好，是不是。"

知寒手里的铅笔没停。七乘以八等于五十六。

"知寒。"

铅笔停了。她抬头。母亲眼角的细纹在台灯底下很深——不是老的，是累的。早六点起来的人到晚上都是这个纹路。但今晚不一样的是眼神。季敏看着她，不加掩饰的那种担忧，好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觉得不能再拖了。

"你跟小姐走得太近了。"

不是问句。知寒把手放到膝盖上。

季敏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

"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管家的女儿。你不是小姐的朋友，更不是别的什么。小姐对你好，那是小姐的情分——不是你的福分。情分是在别人手里的，别人可以随时收回。福分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这两个东西不是一个东西。"

"你听明白了吗——情分可以收回，福分不会收回。"

知寒盯着床单。白底蓝花，洗了很多次，花心那块已经褪得发白了。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妈是为了你好。你和小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觉得她对你好、她不会变——这我都理解。但你一定要给自己留一条路。不要把人整个拴在另一个人身上。尤其是这个人随时可以离开你。"

季敏站起来的时候床垫弹了一下。门关上了。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知寒把铅笔捡起来。下一题是九乘以三。她写了个九，然后第三画断了。笔芯在纸上划了一道灰痕，没出血。

她趴在桌上。

不是因为觉得母亲说得太狠。是因为每一句都没错。情分在别人手里。随时可以收回。而她攒了这么久的东西——从楼梯口那一面到现在，一个眼神、一次站在旁边不说话——全是情分。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

她把断掉的笔芯捡起来丢进笔筒。作业本合上。

做了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在阁楼里少待一会儿。不是不去。是早一点走。拿一本书在手里，不要每次都等深月放一本在旁边。隔一根线的距离。

她不知道那根线什么时候会被抽紧。也不知道抽紧的人会是谁。

她开始数时间。

以前在阁楼里，时间是"老虎窗的光从正方形变成长方形"。现在是"半个小时了，四十五分钟了"。她会找借口走——"我妈叫我""今天作业多""肚子有点不舒服"。每句话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假话，但她自己知道——叠在一起就假了。

深月什么都没说。

每次知寒说"该走了"，深月的反应一模一样：手指在桌面上敲三下。隔着坐垫和地毯的距离，连着好几天，同一个节奏。

那个手势知寒太熟了。深月紧张的时候会这样。想说又不说的时候。在克制什么的时候。她以前以为那只是深月一个人的小习惯。现在不确定了。

晚上躺在佣人房的床上。窗外枯藤已经长满了叶子，风一吹满墙沙沙响。她把深月送的那支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笔壳早就焐热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有两句话搅在一起。季敏说"情分可以收回"。深月说"因为他们不可以"。都是为她说的，两个人的声音都有道理。但方向是反的。

她翻了个身。把笔攥在手心里。

告诉自己——我现在还能选。选少去一点。这根线拉住了，就可以不乱想了。

过了五分钟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因为她知道。这根线迟早会断。不是母亲那边断，不是深月那边断——是她自己。她从来就没想待在安全距离里面。她只是太会按住自己了。

阁楼灯的暗影又在眼前泛起来。深月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挽留，没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敲了三下桌子。

那三下，比任何一句"你别走"都让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