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了塞西尔的营帐门口。
帐帘被他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动。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床边的地毯上,那里蜷缩着的身影。
程季没有睡在床上。她大概是怕自己满身的泥污和血渍弄脏了大主教的床铺,所以只是从床上扯了一条薄毯,蜷着身子躺在那里。
她的衣服还是湿的,虽然已经干了大半,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渍、草屑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落着,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睡地也不太安稳,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有些发白,微微抿着。
肩头缠着一圈简陋的绷带,白色的布料上洇出淡淡的血色,显然是在河里受的伤。那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胡乱包扎的。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狼狈得让人心疼。
希亚站在门口,维持着掀帘的姿势,目光从她紧蹙的眉头移到她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地扫过她全身。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轻轻放下帐帘,缓步走到她身边,然后蹲下身来。他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伸出手,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几寸的位置,指尖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瘦了。”他的手终于落下,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那缕乱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季在朦胧中像是沉入了一片温热的湖泊,湖水轻柔地托起她的身体,驱散了渗透骨髓的寒意和疲惫。她无意识中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气味很熟悉,熟悉到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那张脸近在咫尺,逆着帐篷内昏黄的烛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
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有几缕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那双莎弗莱色的眼眸正注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心疼、自责、后怕,还有压抑了很久的复杂情绪。
程季的大脑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她眨了眨眼睛,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她正被希亚抱在怀里。
希亚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而她整个人被他小心翼翼地圈在怀中,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他的另一只手轻轻环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托着。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那股让她安心的花香。
程季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糟糕——满身泥土,衣服皱巴巴,肩头的绷带还渗着血,灰扑扑的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而希亚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银白色轻型战甲,金色的长发整齐的束成马尾,整个人像刚从神殿里走出来一样。
她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感觉自己像一只弄脏了主人沙发的流浪猫。
“。。。。。。希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你怎么。。。。。。你不是在前线吗?”
希亚没有回答,莎弗莱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疼不疼?”
程季被他问得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肩上的伤。她摇摇头:“不疼了,就是一点皮外伤,已经不流血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缠得歪扭的绷带,然后缓缓收紧了环在她后背的手臂,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程季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的甲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听到他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就在她的耳边,一下下鲜活地跳动着。
“。。。。。。希亚?”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希亚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缓缓拂过她的发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你吓到我了。”
程季被希亚的亲昵惹得耳根发热,更加不自在地推了推他的胸口:“你、你先放开我,我身上全是泥和血,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不。”希亚的回答简短而固执,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像孩子抱着珍爱的玩具。他的下巴依然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近乎撒娇般的任性:“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了。我好想你。”
程季趴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希亚怎么回事?才一个月不见,怎么变得奇奇怪怪的?
以前她也说过“想你”之类的话,但通常都是在信里或者分别时随口带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刚才的语气,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希亚。
程季只当她是闺蜜许久未见产生的思念情绪泛滥。毕竟她们从六岁起就形影不离,这一个月确实是她们分别最久的一次。
希亚大概是真的想她了,加上刚才听说她差点出事,情绪有些失控,所以才表现得比平时更加粘人。
她在心里替希亚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然后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大型犬:“好啦好啦,我也想你。但你差不多也该放开我了,万一有人进来看到我们这样,影响多不好。”
希亚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松手。他又抱了她片刻,才缓缓松开。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程季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希亚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就是觉得。。。。。。看到你,真好。”
程季听得莫名其妙,只当他是经历了前线厮杀后的感性爆发,没有多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行了,别肉麻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暗黑精灵退了吗?你怎么会有空跑回来?”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身后希亚注视着她的目光,尽是她没有察觉到的,深沉的执着。
希亚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又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他在程季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