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烫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发烫是因为有阴气在靠近,是一种预警。今天发烫是因为——有东西在离开。
很多很多东西。
在同一个时间,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反方向,拼命地逃窜。
一条河。
无数条鱼。
全部朝下游涌去。
而我身后那扇看不见的门里,有一条龙。
那条龙在咆哮。
我听不到声音,但我感觉到了那个咆哮。它从地底下传上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空气里渗出来,像是一头沉睡了一千年的巨兽,终于被人吵醒了。
他被吵醒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嘴角的血。
方圆十里的鬼——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躲在阴影里的、附在老房子旧物件上的——全部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种咆哮。
然后它们跑了。
能跑多快跑多快。
像一群被猛兽驱赶的羊群,朝着任何远离的方向狂奔。
我感觉到了一股又一股的气浪从镇子的各个方向涌起、消散、远去。像是一阵一阵的浪花拍打着海滩,然后又退回去,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整个镇子变得干干净净的,像被清水冲洗过的石板路。
一只鬼都不剩了。
全被吓跑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床垫,感受着那些远离的气浪。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细细的痂。不疼,但有点痒。
小豪的姐姐还在哭,但我没有去安慰她。
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转身之前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普通的愤怒。普通的愤怒是热的,是向外喷发的,是对着那个让他愤怒的东西喊出来、砸出来、发泄出来的。
但他的愤怒是冷的。
冷得像冰。
像一柄被淬了火又被冻住的剑,剑锋上没有火,只有寒光。那寒光不刺眼,但它能把看到它的人从里到外冻成一块冰。
他生气的样子,不是火山爆发。
是冰山开裂。
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几千米的冰层在同时断裂,发出那种巨大的、闷在深处的、能把一整片海域都冻住的声响。
他生气了。
为我生气了。
我靠在床沿上,嘴角的血痂在微微发痒。
然后我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就是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突然觉得,命苦了这么多年,好像终于有一点甜头了。
虽然这甜头是用一口血换来的。
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