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我在整理第二天的符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冥肆。”我叫他。
没有回应。
但阎王符凉了一下。
这是他的“我在”。
“你活了多久了?”
沉默。
“一千年?两千年?总不能一万年吧?一万年前的鬼穿什么衣服?兽皮吗?”
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猜。你的衣服是汉代的款式,对不对?我查过的,汉代的深衣,交领右衽,袖口宽大。但你那个颜色不对,汉代的衣服没有那么黑的,要么是染色技术达不到,要么是你自己用鬼气染的。”
沉默。
但我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振动。
不是生气。
是——
我说不上来。
像是有人在忍笑。
一只鬼忍笑。
这个画面我想象不出来,因为他那张脸从来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确实在忍。只是他的“忍”和活人的“忍”不一样。活人忍笑的时候嘴角会抽、肩膀会抖。他忍笑的时候——什么都不变。
但他存在的方式会变。
像一池原本纹丝不动的水,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水面没有涟漪,但你知道水下有动静。
“行吧,”我说,“不想说就不说。但你不觉得咱们之间的交流有点不对等吗?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对你一无所知。你知道我喜欢喝粥不喜欢吃面,你知道我睡觉喜欢朝右侧躺,你知道我洗澡的时候会唱歌——那首歌唱得很难听你别说了我知道。”
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用沉默说:“你确实唱得很难听。”
我把毛笔放下,抬头看向天花板。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
习惯了。
我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阎王符的凉意?
习惯了在黑暗里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这些东西,哪一个都不应该被“习惯”。
但我确实习惯了。
这个认知让我在凳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毛笔尖的朱砂都干了。
第二天赶集,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中年男人来到我的摊子前,脸色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灰白色的、像墙面掉粉一样的脸色。眼袋很深,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他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我家闹鬼。”
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