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面上。但影子本身是站着的——不是被拉长的影子,是站着的、立体的、不像是“影子”更像是“人”的黑色轮廓。
我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因为阎王符凉了。
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李婶坐下来的时候,可能是她抱着梳妆匣回来的时候,可能是那缕残魂被送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坐在这个摊子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那里。
一直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一整个嘈杂热闹的集市。
他没有走过来。
没有坐在那把空着的马扎上。
没有帮我驱邪、没有帮我做法、没有弹一下手指把那缕残魂震散。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安静的、固执的背景。
我从马扎上站起来,想走过去说点什么。
走了两步,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面前经过,举着一大把红彤彤的糖葫芦,挡住了我的视线。
等小贩走过去——
老槐树下面空了。
影子没有了。
阎王符的温度从凉变回了温。
我站在集市中间,手里拿着一串——不是,我手里没有糖葫芦。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摊子后面,重新坐了下来。
把那张二十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钱上,毛主席的头像微微反着光。
我拿起毛笔,在红纸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小字:
“随缘给。”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没钱也可以。”
然后把毛笔放下,靠进椅背里,仰头看天。
天很蓝。
冬天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玻璃,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挂在那里,白晃晃的,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泡。
我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在那片橘红色里,小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不是问句。
是自言自语。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但我总觉得,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我没说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