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养心殿。
林桓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殿外等通传,穿着一件簇新的官服,是昨夜赶出来的,领口有些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动,只是站着。
高英出来了,躬着身:“林大人,陛下有请。”
他走进去,跪在御前,叩首:“臣林桓,参见陛下。”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比他想的还年轻,中气十足,明明是青年的岁数,看上去却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起来吧。”
林桓站起身,垂手站着,陈瞿指了指旁边的锦凳,他谢了座,坐下。
“南方水患的事,你怎么看?”
林桓沉默了一息,他知道陛下在考他,不是考他懂不懂治水,是考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臣以为,水患是天灾,赈灾是人事。天灾不可控,人事可控。臣若是去了,先把人稳住。人在,地就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陈瞿看着他:“国维和胥戈,你怎么用?”
林桓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把他请来要问的。
国维是二殿下的人,胥戈是六殿下的人。
他不管用谁,用得多了少了,都会被人说闲话。
“臣会用国维的稳,也会用胥戈的快,括州水大,要快,臣让胥戈去。温州地势低,要稳,臣让国维去。越州居中,臣自己去。”他顿了顿,“臣不会让他们碰面。碰了面就会争,争了就会误事。”
陈瞿靠在椅背里,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苍老的脸,什么都想到了,想到怎么用人,想到怎么防人,想到怎么把事情做好,又不让人抓住把柄。
他选对了。
“去吧,朕等你回来。”
林桓跪下去,叩首,那一下很重,重得像他这辈子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
“臣定不辱命。”
他走了。
陈瞿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坐着。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支搁了许久的笔上,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三个名字:括州御史许原,温州御史时含,越州御史萧漫。
老二的人,老六的人,老七的人。
三个人,三个地方,三双眼睛,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出错。
晋王府。
晋王府的书房在最深处,要绕过三重月洞门才到。
书房不大,四面书架顶天立地,架上堆的却不是书,是各地送来的密报、舆图、账册,分门别类,捆扎整齐。
窗下那张紫檀书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泡着一支刚洗过的狼毫,墨迹还未散尽。
七皇子陈尧睿斜靠在书案后的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卷古籍,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深处,总有那么一点叫人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暗流,水面平平静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三长两短。
是他府里人传信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身而入,又立刻将门阖上。
晁骏三十出头,生得精壮结实,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褐,领口袖口却洗得干干净净,不像是下地干活的打扮。